周末的清晨,伴随着阳光洒落在文庙大成殿的屋檐上,几百米外的古玩城里已经飘荡起带着天南海北口音的普通话。温润典雅的瓷瓶、天圆地方的钱币、散发墨香的字画……一件件大小不同、材质各异的稀奇物件被摆上摊位,金石敲击声和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民间藏品交易流通的日常景象。
“穷归穷,屋里还有三担铜。”这句自古流传的俗语一定程度上道出了苏州人对于收藏的热衷。而今的人民路上,与上海城隍庙、南京夫子庙有“三庙鼎立”之称的苏州文庙,无疑是收藏爱好者心目中最具品牌价值的文化地标之一。
自1994年营业以来,文庙古玩城在不知不觉中已陪伴苏州市民走过了30个年头,见证了行业的盛衰兴替。如今,苏州的民间收藏又是怎样一番面貌,记者从这里出发,一探究竟。
30年风云里的悄然巨变
文庙古玩城一区四楼,是苏州市收藏家协会所在地。每周六,协会下设的8个分会轮流在此开展活动。会员们围坐在一张圆形餐桌旁,将各自带来的藏品置于桌上的玻璃转盘中,一边介绍相关知识以及背后的故事,一边转动转盘以供藏友鉴赏。活动开始前,大家还会在市场里逛上一圈,遇到自己心仪的物件便收进一些。“但现在已经极少有看中的了。”协会理事季宗勃表示。在他看来,如今的古玩市场与过去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作为苏州古钱币收藏领域的权威人士,今年77岁的苏州市轮船公司退休职工季宗勃是文庙古玩市场开放后的首批入驻者。“当时我负责驾驶苏州到昆山陈墓(今锦溪镇)的客轮,轮休时就到苏州文庙来,通过交易丰富自己的藏品。”季宗勃回忆,那时摆摊的有工厂职工和退休干部。“主要是苏钢厂、望亭发电厂、苏州阀门厂、长风机械厂这些大厂,而且很多是科室里的人员,他们既有相对较高的收入,又具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所以当时我们的组织叫‘职工收藏协会’。”
在民间收藏兴起之初,大量精品被最早进入的这批人淘到,古玩市场的存量精品不断减少。市民收藏意识不断增强,也让“铲地皮”(挨家挨户收购)“拣漏”“吃仙丹”(以较低价格获得珍贵藏品)变得越来越难。30年间,古玩市场里的摊主大多由收藏爱好者替换成专职经营者。部分不法商贩为牟取暴利不惜造假,或以新货冒充旧货,扰乱了市场,而真正持有精品的藏家则待价而沽,更加惜售。
由于纸币类藏品拍卖会在苏州尚属空白,刘建军曾想与朋友一起做些策划,但难度不小。“一个从零起步的拍卖会,要征集到优质藏品,吸引国内有实力的藏家前来就很不容易。此外,印刷精美的手册,租用会场和展厅,每一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最后还要保证拍品不流拍,保持良好的拍卖纪录,才能让拍卖会成功‘活下来’。”虽然困难重重,但他坚信未来这将对民间收藏越来越重要,因而值得下功夫去探索和尝试。
私人博物馆的生存与挑战
苏州钱币收藏界可谓卧虎藏龙,收藏成规模者大有人在,不少人选择将自己的藏品通过博物馆呈现给公众。1989年,曾任苏州某金属公司经理的孙国宝拿出毕生收藏的古钱币,在东北街的苏州博物馆旁开办苏州国宝钱币博物馆;1992年,作为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三家民办博物馆,常熟徐建新钱币博物馆正式开办;2002年,曾任吴江芦墟镇副镇长的吴根生捐出自己毕生收藏的古钱币,在吴江博物馆设立专题陈列厅;2007年,钱币收藏家金国标在景德路斑竹巷内创办苏州历史货币博物馆……
如今看来,这些藏品的命运各不相同。吴江博物馆里的“吴根生钱币陈列厅”已成为这一区级国有博物馆最大的特色亮点之一。苏州国宝钱币博物馆则由于难以承担过高的开放成本而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只能通过业内人士的只言片语偶然窥得其部分面貌,那些精美的藏品也早已无处可觅。对于另外两家尚可寻觅的私人博物馆,记者分别进行了探访。
斑竹巷内的苏州历史货币博物馆并未将牌匾悬挂在外,因此并不好找。“一方面是由于地方太小,牌匾不方便挂,另一方面也考虑到藏品的安全问题,所以干脆藏起来了。”年逾八旬的馆长金国标表示。这间70平方米左右的小屋是他妻子分到的老房子,陈设较为简陋,5个玻璃柜里排满了古钱币以及简单的文字说明。金国标坦言,由于安保和陈列条件有限,他的绝大多数收藏并未展出。“我这里的接待水平差了点,有的学校预约参观,十几个人还能克服,要是好几个班级一起来就吃不消了,只能站到外面街上去。”
虽然馆舍条件简陋,但藏品价值却不低,从先秦时期的贝币、秦半两、汉朝的五铢钱、唐朝的开元通宝,直至民国的“袁大头”,品类十分齐全。金国标说,这些货币承载的是一段段历史、一次次社会变迁的印记,其中的文化也是年轻人应该了解的。能够让前来参观的人们收获知识和乐趣,便是他坚持至今的意义所在。
相较于金国标而言,常熟的徐建新收藏范围更广,除了国家4A级景区聚沙园内由开国中将杜平题写馆名的徐建新钱币博物馆外,他还在常熟高新园中专的工艺美术实训基地开设徐建新木工木作工具博物馆,在梅李中学开设徐建新孝爱文化博物馆。即便如此,仍然难以满足他所有藏品的展陈需求。“我还有2000余册与钱币相关的书刊,500多幅海内外知名专家学者为博物馆题的词……现在我充分利用现有空间,以临展的形式尽可能多地呈现我的藏品。”
30多年间,徐建新钱币博物馆办过手帕展、广告画片展、票证展等各式各样的展览。去年全年开放的326.5天里,共接待52153人次。参观者在增长见识的同时,无不为徐建新的收藏震撼,许多人意识到,收藏的门槛并不高,只要生活中处处留心即可。在徐建新看来,自己可谓将收藏的社会效益发挥到了极致。
既要注重当下又要着眼未来
多去博物馆参观学习能够提升对于文物古玩的感知和鉴赏能力,这是收藏界人士的普遍认识。“老一辈藏家有许多好的传统应当继承,新一代的收藏者也有很多观念需要革新。”苏州市收藏家协会秘书长尹石宁表示。他认为,与过去的收藏爱好者相比,如今人们学习的意愿和钻研的劲头都有所减弱。“可能是现在生活节奏太快的缘故,很多人收藏一件东西只停留在与价格有关的要素上面,比如一张纸币的版本、年代、品相,至于背后所包含的政治、经济、文化背景,就没有功夫细究了,这样会错过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尹石宁在银元收藏领域研究颇深,他用吹响的方式能够判别出民国三年和民国九年银元的区别。“为了掌握银元收藏的窍门,我起码听过一万次响,要从科学角度解释,那可能是含银量的不同造成的。”但他也承认,如今的科技手段完全能够仿照真古董造出一模一样的复制品来。“造出来的也是真银元,你不能说是假的,只能说它‘年纪没到’。”因此,信誉成为收藏界最注重的品质。
尹石宁告诉记者,苏州市收藏家协会的入会条件主要看“三品”,一为人品,即以信誉为先;二为文品,具有一定的文化素养和学习精神;三为藏品,在某一方向收藏上取得一定成就。“在藏品方面,很多人唯古董是从,不屑于收藏当代的作品,其实如果把眼光放长远一些,当代的东西未来也会成为古董,就看藏者有没有足够的胸怀和独到的眼光。”
记者了解到,目前苏州市收藏家协会下属的玉器、书画等分会会员中,相当一部分自身即为名家大师,协会也为艺术家的成长和走上更大舞台不断提供着动力。“要让民间收藏发展起来,归根结底还是要后继有人。现在我们协会会员的平均年龄在60岁以上,最大的已超过90岁,补充新鲜血液是我们这几年年会上一直提的。”尹石宁说道,“值得高兴的是,不断有三四十岁相对年轻的力量加入进来,老一辈收藏者总有一天会退出历史舞台,年轻人是苏州民间收藏的未来,相信那些古老而又深厚的文化在他们手里一定能够进一步发扬光大。”
(苏报融媒记者朱执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