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改变了斗争格局。嘉靖三十九年,锦衣卫统领陆炳死了。陆炳和嘉靖是童年的玩伴,还从烈火中救过皇帝的命。
陆炳聪明绝顶,精于权谋,平时利用职权收受贿赂。曾贪污被弹劾,把柄落到夏言手中。陆炳带上三千银子到夏府求情。
夏言清廉正直,从不收礼,陆炳的做法无疑火上浇油,夏娃寒着脸赶他走。陆炳怕事情败露惹祸上身,无奈地跪在地上请求夏言能网开一面。
夏言心肠软,叹气挥挥手让陆炳离开,也没再追究他。男儿膝下有黄金,陆炳的自尊心严重受到伤害。
从此对夏言由敬重变为憎恨,他和严世藩暗中密谋,坐等时机除掉夏言。仇鸾玩玩忽职守和行贿,被上司曾铣弹劾下在诏狱。
曾铣天生爱打仗,作战有谋略,多次大败鞑靼兵。他上书请求带兵收复河套,嘉靖信心不足不愿意找麻烦,夏言却很赞成还据理力争。
严嵩趁机离间夏言和嘉靖,皇帝一怒之下赶走夏言。严世藩和陆炳合谋让仇鸾状告曾铣谎报军功,私吞军饷,结交夏言。夏言和曾铣获罪被杀。
他的下属锦衣卫经历沈炼被严嵩陷害,陆炳和严世藩心生嫌隙,仍保持往来。yu
陆炳不是真正的坏人,他经常救济有困难的人,关照过杨继盛,保全过裕王和俞大猷。“多折保全,折节士大夫,未尝构陷一人”,“周旋善类,已无所吝。”,历史给他的评价大抵若此。
陆炳有良心,出生望族,却生性软弱。李默主持会试时,对陆炳十分欣赏,陆炳拜李默为师。
李默为人正直且固执,他担任吏部尚书时和严嵩有矛盾,无论别人如何怕严首辅,李默却根本不买严嵩的账。
李默主持会试时,出了一道试题“汉武,唐宪以英睿兴盛业,晚节用匪人而败”,本是普通的历史议论考题。严嵩揭发李默含沙射影,讽刺当今天子。
严嵩不遗余力地蛊惑扇动,嘉靖下令将李默打入天牢。李默突然在狱中不明不白死掉,可谓和严嵩脱不了干系。陆炳亲眼看到老师惨死,不敢站出来反抗严嵩。
陆炳死了,对徐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杨博憎恶严党,他却不能给徐阶提供任何帮助。
杨博文进士出生,偏偏热爱军事。嘉靖三十三年,鞑靼十余万人马准备进攻蓟门,杨博连续四天日夜睡在城墙上督战,鞑靼兵无功而返。
嘉靖为表彰杨博的功勋,升他为都察院右督察御史兼兵部尚书,此后他又担任宣大总督。
杨博没能进入朝廷,天天在边界喝风吃沙子,除了他本人热爱打仗讨厌政治内斗,也和严嵩有很大关系。
严世藩的提醒,让严嵩对杨博万分警惕。每次嘉靖想召杨博回来,严嵩以边界繁忙,杨博身体不好加以阻扰,徐阶有心帮忙却也没办法。
高拱一心盼着嘉靖早点儿找太上老君报到,好让裕王上位,张居正还是个正六品小官,有心却无力,徐阶也指望不上他们。
和严嵩暗斗几十年,徐阶知道严嵩之所以能屹立不倒,全靠他的天才儿子严世藩。
严世藩是个瘸子,还瞎了一只眼睛,却聪明盖世。官场上的权谋机变,人心鬼蜮,明暗规则他都无所不知。
严世藩时任工部左侍郎兼尚宝司丞,工部负责国家工程项目,上宝司主管政府机要。这两个职务是朝廷最肥的差事。
严世藩能在这两个部门担要职,无疑让黄鼠狼去看鸡。他精于把握人心和玩弄权谋,谁想在他面前耍阴谋,简直班门弄斧。
当时有位河道总督去修缮淮河,朝廷拔款十万白银,这位兄台想趁机大捞一把。余下五万两银子,他私吞三万,送严世藩两万。
严世藩收到银子后,将总督大人叫来要他交出剩余的银子,总督装糊涂拒不承认。严世藩拍案而起,说他手里还有三万两,别自作聪明。
总督闻言大惊,乖乖把三万两白银交了出来。严世藩还算够意思,给他留了点。总督大人很疑惑,严大人又没亲自参与,如何知道还剩余这么多银子。
严世藩得意洋洋地告诉他,朝廷修河堤的银子总是绰绰有余,只花一半银子验收就能合格,花七成验收能达到优秀。
严世藩的绝顶聪明不仅用在贪污上,他还有另一个本事。
嘉靖皇帝非常聪明,不容易被糊弄,也难以伺候。嘉靖做事出人意料,就是为了不让大臣猜到他的心思。
迷恋上修道后,皇帝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从不主动透漏自己的意思,让身边的大臣无所适从。
给内阁大臣下达命令时,他使用了一种特殊的方式,递纸条。纸条上都是暗语,这是诡异凶险的政治手段,如果不能猜透圣意,皇帝反对,你支持,那麻烦就大了。
暗语的唯一正确答案,就在嘉靖自己的手里,你如果搞不明白,没有领会皇帝的意思,他虽然不会怪罪,但会觉得你不够聪明,不堪重用。
嘉靖才用这样的方式,想更好地控制他手下的大臣。世界上并不是他是高手,破解暗语的高手还是存在的,严世藩就是其中之一。
嘉靖三十四年,张经被免职,严嵩的干儿子上书推荐胡宗宪为总督。奏折递上去很久没得到回信。
有天,嘉靖递给严嵩一张纸条:宪似速,宜如何。
严嵩仔细琢磨后,以为意思是“胡宗宪似乎升得太快,你认为怎样”。严嵩准备替胡宗宪说几句好话,建议破格提拔人才。
严嵩写完奏疏,准备往上递,严世藩刚好看见,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他笑起来,说严老爹错了,皇帝的意思是问杨宜如何。
杨宜时任南京户部右侍郎,从政经验丰富,嘉靖认为杨宜比愣头青的胡宗宪更加适合总督这个位置。严嵩立即遵从圣旨,上书推荐杨宜为总督。
嘉靖自幼饱读诗书,十分博学,纸条上常用典故和生僻字,只有和他同样博学和聪明的人才能解开这些暗语。
严世藩显然拥有这个资本,因此严嵩很长一段时间都能迎合圣意,成为嘉靖不可或缺的人。
世界上聪明的人很多,严世藩并不是独一无二的,能破解暗语的还有一个人,这人就是徐阶。
徐阶曾经收到过嘉靖的试条,上面写着:卿齿与德,何如?
徐阶刚看字条时吓了一跳,齿指年龄,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年龄和德行匹配吗?按字面意思理解,皇帝是要收拾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徐阶镇定后,再次分析字条上的话,找到了正确的答案:德,不是德行,而是欧阳德。
欧阳德时任礼部尚书,皇帝的意思是,你和欧阳德,谁的年龄大。
徐阶是第二个能破解暗语的人,以此稳固了自己的地位。
徐阶知道要搬到严嵩,首先得除掉严世藩,但是严世藩太过聪明,抓不到他的任何把柄。僵局无法打破,徐阶只能苦苦等待。
嘉靖四十年十一月,皇帝的寝宫西苑永寿宫走水,嘉靖搬到玉熙宫暂住。玉熙宫是偏殿,这么住下去不是长事,嘉靖叫来严嵩询问重建事宜。
严嵩那天不知吃错什么药,要么就是老糊涂了,脱口而出:
三大殿刚修完,余料不足,陛下可暂时易居南宫。
这下可摊上事了,南宫是当年明英宗朱祁镇被弟弟关押的地方。南宫可不就是一座牢房,严嵩竟然让皇帝去住牢房。
嘉靖当即发火,对严嵩怒目而视。徐阶冷眼旁观,终于等到机会,立刻站出来:
陛下暂居偏殿,阴湿狭小,臣于心不忍。虽三大殿刚成,但据臣估算,以其所剩余料,足以重建永寿宫,三月即可成功。
嘉靖顿时兴高采烈,连声夸赞徐阶,并将此事交徐阶全权处理。严嵩惊恐地看着徐阶,十多年来他并没有把此人看在眼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对手的可怕。
长大十余年的忍耐,徐阶终于第一次占据上风。严嵩用尽手段,耍尽权谋,杀掉多少无辜的人。
徐阶看着严嵩衰老迟缓的背影,心中满是欣慰,他见证了所有的惨剧,也从这人身上学到所有的权谋,重量全部奉还给他。
严嵩和妻子欧阳氏异常恩爱,感情深厚。屋漏偏逢连夜雨,欧阳氏突然离世,严嵩沉浸在丧妻之痛中,毁灭性的打击也在悄然而至。
依大明律,父母死后,儿子要回家守制三年。严世藩作为儿子要遵从法令。
这下严嵩完了,青词是儿子写的,主意都是儿子拿的,暗语也是儿子破译的。儿子去守灵,不是要断了他的活路吗?
于是嘉靖对严嵩的信任逐步减少,对徐阶的欣赏日益俱增。朝中的墙头草纷纷改换门庭,严党的势力大大削弱。自任内阁首辅以来,严嵩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脆弱。
从政四十余年,严嵩老奸巨猾,绝不甘心就此失败。为了保全自己,反败为胜,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有天西苑当值完毕,严嵩主动找到徐阶,请他到家里吃饭,徐阶如约而至。席间寒暄了一会儿,酒席至半,严嵩突然叫出自己的全家老幼,并带头跪下去。
徐阶看着眼前黑压压的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严嵩极其哀怨地说道:
我年纪大了,没几年好活的,我的不肖子孙就拜托您照顾了。
严嵩委曲求全,向自己的政敌,这个后生晚辈下跪,虽心不甘情不愿,但要麻痹敌人放松警惕,出奇制胜,不得已才唱这出苦肉计。
严嵩和严世藩曾跪求夏言原谅,表示愿意痛改前非,好心的夏言放过了他们,却依然死在严嵩手里。
三年前王世贞泪流满面,哭天抢地,求严嵩放过父亲。严嵩依旧杀了王抒。
夏言,沈炼,杨继盛,还有俺答围困京城惨死的百姓……所有的一切,严嵩或许记不得了,但徐阶却从来没忘记。
严嵩,你如今害怕了,想退出,可惜这是一场没办法中途退场的权力游戏。
徐阶扶起严嵩,答应照顾他的家人,就像当面严嵩曾经答应王世贞放过王抒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