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散发着清香,洁白的羊群像天上的云朵一样。这广闊的大地,对我有多么大的吸引力呵!
我要去訪問草原拖拉机站,向一位牧羊姑娘問路。她回答說,再繞过两座小山,望得見三間白色的帳篷,那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順着姑娘指点的方向,我来到了拖拉机站。哈,这里真算得上是个新天地!那鬧騰勁儿,跟宁靜的草原形成鮮明的对照。
帳篷里一个人也没有,門上貼着字条:“有事,請到田里找我。巴。”显然这是站长的字迹,因为公社給我的介紹信上,也写着“巴站长收”四个大字。
这位巴站长叫什么名字?是巴图,或者巴音,还是巴特尔?看这“巴”字,我猜想他大概是个朝气勃勃的汉子,不由暗自欽佩。
春风迎面送来泥土潤湿的香味。十几台拖拉机同时奔馳的浩大气派,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台拖拉机奔到我身边,我向司机喊問:“巴站长在哪儿?”
前面停着一台拖拉机,一男一女正忙着摆弄机器。那男的头戴洗白了的黄軍帽,我确信他就是巴站长,上前和他招呼:“你是巴站长嗎?”
听了我的話,不知为什么,那两位同志互相看了一眼,放声大笑起来。男的說:“你看我像个站长嗎?”女的道:“我們的巴站长是女同志。”
我这才明白他們大笑的原因,很有点儿不好意思。那男同志安慰我説:“这没什么,巴站长剛走。你到最后那台車上去找她吧。”
最后一台拖拉机上,赶巧也有一男一女。男的腰板挺直,是位不服老的老将;女的模样儿十分精明强干,我猜想她一定是这儿的站长。
总算找到了,我高兴得什么似的,掏出介紹信說:“巴站长同志。請·····.”她突然掩嘴大笑:“我叫巴德戈尔,巴站长在車上。”
我完全給弄糊涂了!难道是这些同志故意跟我开玩笑?怎么女站长一下又变成了滿臉皺紋的老汉?
正在这时,老人发出慈母一般的声音:“同志,从哪儿来?”我更加吃惊,老人随手摘下制帽,露出滿头銀絲般的白发。呵?站长是一位老太太。
老人家充滿活力的一对眼睛,使我非常惊奇!我正出神,她劈头又說出一句使我一怔的話:“你不认識我了嗎?老瑪同志!”
“您······”我一时慌張得什么也回忆不起来。她亲切地提醒我:“巴达瑪,我叫巴达瑪。”見我楞着眼不······开口,又簡短地点出:“白云鄂博,記得吧?
突然,在我脑子里,象电影似的閃现出一个老人清瘦的面影。那是六年前在白云鄂博鉄矿医院,我第一次遇到这位牧民老太太
那天我是到医院去看病的,只見一位牧民老太太匆匆忙忙跑进院来,掏出用里三层紙外三层布包得严严的一迭錢,递向药房收款处。
收款的姑娘接过錢,头没抬就喊:“处方单!”牧民老太太用不熟练的汉語問:“什——么?”姑娘抬头看了看,这才改用蒙語跟她解釋。
老太太摇搖头:“没有,我没有抓葯单!”姑娘奇怪起来:“那怎么会呢?你看的什么病?”老太太用手比划一下,說:“我,动的手术。”
姑娘恍然大悟:“噢,是这样!您什么时候入院的?”老太太木着臉道:“啊,是在两年以前。”
“两年前?······”姑娘惊疑地瞟了一眼。老人家却用肯定的口气說:“是啊,那是在一九五三年冬天。”姑娘一听笑了:“啊,两年前咱們鉄矿医院还没盖呢!”
一旁的人們,都好奇地圍攏来。这时老太太一五一十告訴大家,两年前她在这儿治病,出院时没錢結帳,曾給大夫說过,等以后凑齐了,馬上送来。
讲到这儿,老人家把錢往窗口里一推,再不說話。这下难住了那位收款員,她只得請老太太等一会儿,三脚两步去找院长。
趁着这个机会,我跟老太太搭上話,向她探問事情的前后經过。她稍許想了想,开始給我介紹自己的身世。
四十多年前,我还是一个七岁的姑娘,那时,巴音(富户)就把我从爹娘手里夺走,逼去当“終身奴隶'。
"苦难从此紧紧纏在我身上。我給巴音当了整整三十年牛馬,巴音的鞭子从来不离手,我肩背上的血痕从来不曾干。
“三十七岁那年,我的肚子突然膨脹起来。說是病吧,它不痛不痒;說是孕吧,我又没有嫁人!巴音罵我偷了汉,冷眼看待我,故意拿重活折磨我。
“我有嘴說不清,唉,真把我苦死了!每天深夜,我总是背地里一个人掉泪。
“可是哭頂啥用?肚子仍一天比一天大,十个月、一年半过去了,我还是没生下孩子。巴音老婆大吼大嚷,胡說什么下賤人怀孕两年半才能养。
“滿了两年半,还是没有生,我自己明白肚子里有了病。真是急死人!有人說請喇嘛念經能治好病,可我一没錢財二没牛羊,怎么請呵!
“好心的穷乡亲們周济了我,大伙捐出用一滴滴汗水換来的錢,为我請喇嘛念經。錢給騙了,肚子还是越来越大,到后来身子簡直不能动彈。
“黑心腸的喇嘛們,怕老百姓不再相信他們的經典,就說我怀上了鬼胎,逢大风黑夜,便要降生魔鬼,給整个草原带来瘟灾。
“巴音立刻把我当作“怀鬼胎的女人'关禁起来,不准別人見我。“只有一个跟我一起当奴隶的姑娘,每天偷出半碗巴音家的狗食,給我充飢。
“乡亲們有时趁黑夜,躲开巴音耳目来看我,給我带来些吃的喝的。我就这样一天天活着,活着·
“那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天真冷呵!晚上我两只脚冻得直发麻,心想这下怕没希望啦!
“就是死,財主們也不让我死个安靜!在一个暴风雪的深夜,巴音的狗腿子們忽然闖到我跟前,說什么巴音的羊群遭了瘟疫,是从我身上傅出去的。
“他們用手指头粗的牛毛绳把我捆住,只說了一声:“这是巴音的命令。”就架着我直向盖着雪的荒甸子奔去。
“不知走了多远,来到一个山沟里。狗腿子們解下牛毛绳,把我往沟里一推就走了。“我掉进深雪坑,拚命掙扎,眼看快透不过气来了。
“等着死嗎?不!我已經脱出巴音的魔爪,我要活下去!“使出全身最后的一点勁儿,我終于找到了希望。
“又爬了很远,在一个避风的地方,我縮成一团,整整熬了一夜。
“第二天天剛明,忽听得牛車吱嘎吱嘎的声音,山道上出现一个赶車的牧民。他身披打滿补釘的破布袄,这模样儿不用問,准是个貧苦厚道的人。
“我喊救命,他停住車走过来,問我是什么人?我把受苦受害的經过給他說了一遍,他边听边陪着叹气。
“天下受苦人帮受苦人,他一路痛罵巴音,急忙把我往他家里拉。
“······就此他成了我的丈夫。他真是个好人,我一身病,可他从来没有嫌恶过我。为了給我治病,他不分白日黑夜地忙活。
“乡亲們也为我費尽了心血、錢財,但是病仍不見好,肚子大得不能再大了!“正在这时候,我們烏兰察布草原得到了解放,牧人的臉上开始有了欢笑。
“我的病虽然越来越严重,可是干部們都热心地告訴我說,白云鄂博来了开鉄山的勘探队,那里有大夫,不妨去找他們看一看病。
“这样我就到白云鄂博来了,順順当当地住进象白雪一样干凈的医务所。“几位大夫忙着檢查了数天,紧末了,說要开腸破肚—动手术,才能治好。
“咱們牧民从来也没听說这样治病,說实話,当初我真害怕。大夫們看出我的心事,当天,勘探队几位党的領导同志就下病房来看我。
“他們讲我病势不輕,非动手术不可,否则会有生命危險;又安慰我說,別瞧勘探队医务所設备差,大夫們可是作了种种准备,一定能拿下这大手术。
“我虽然心里一个勁地打顫,嘴上却說啥也不怕,答应当天下午就动手术。
“勘探队那几位領导同志真好,打从我躺上手术床以后,他們都放下手里的工作,穿着白衣裳守在我身旁。
大夫們費了九牛二虎的勁儿,从我肚子里割下两大盆东西。我后来听他們說,那肉瘤有整整二十八斤重!
“在旧社会,巴音們用各种各样的話糟蹋我,那全是謊話!我不是怀鬼胎的妖魔。我是一个人!一个被巴音踩在脚底下的受苦人!
是呵,动完手术才一个月,我就完全象个人样了!勘探队給我做了一身新衣服,小护士把我当成老奶奶侍候。
“我的心哪,高兴得直个抖呵!那时节,我每天清早起来就給毛主席的像行礼——你別笑,真是这样。
“又过了些日子,村干部和我丈夫来接我出院。临走,我請求医务所的同志們暫时給我賒賒帳,等有了錢再来付医药费。可是所长說他們不要錢。
“不要錢!那怎么行?救了我的命,还叫人家搭錢!这医药费是早晚要还的。所长仍劝我不必操这份心,說什么也不肯告訴我一共开了多少花銷。
“没法儿,我只得偷偷地問小护士,要是在城里治我这种病,該花多少錢。从她那里打听到了一个数,我就回家去了。
“从此以后,我一点病都没了。恰巧那年逢上村子里組織互助組,我便和丈夫第一个报了名。
“集体生产我可不含糊,接羔、挤奶、拾粪、割草,啥活計也拉不下我。“到了年底,我跟丈夫得了个模范奖状。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紅火。
可是,我没一刻忘了挂在医院的那笔帳。我們夫妻俩省吃儉用,只等把錢凑足,好馬上給公家送去。
“······今天,我就是来还那笔錢的。”讲到这儿,她突然收住了話头。原来,那位收款的姑娘把医院院长找来了。
我只得和老人家分手。葯費問题到底怎样解决的,我不得而知,但是,巴达瑪老人的生活道路,却深深地留在我的記忆之中······
現在,这一切重新閃現在我的脑海里。我面对着这位健壮的老站长,想起六年前在鉄矿医院結識的老太太,不由激动得跳起来。
她略带責备地說:“年青人,記性应該好一些呀!”我臉上臊得通紅,急急地爭辯:“你变得簡直没法叫人认識啊!”她幸福地笑了笑,没作声。
說真的,人們很难把过去掙扎在死亡綫上的巴达瑪,跟眼前这位駕駛着拖拉机的巴达瑪联系在一起。我了解她的过去,更想知道她的今天。
她接着便向我吐露了全部心情:“我想,党救了我,我应該用什么去报答党呢?我的病好了,心活了,身上好象有了青年人那股使不完的勁儿…………
“我不分日夜地埋头劳动,但光凭两只手,能干多少活?想到党,再想想自己,心里就有愧!我打定主意,要找个更能使出我全身勁儿的工作去做。
“那一年合作化了,我們社的远景規划里有一条:建立机耕飼料基地。接着草原上就开始出現了拖拉机。
“青年人都报名参加拖拉机手訓练班,我一下也看中了这行工作,跟着去报名。“可是人家不收我,就連挤在报名站的那些丫头們也瞧不起我,唧唧喳喳吵嚷着,不叫收我。
“我生气了,告状告到旗委。老实說,决心既然下死了,九牛也别想拉我回头!
“旗委莎书記跟我同岁,到底是老年人懂得老年人的心情呵!她了解我过去的酸苦,也知道我的理想,終于答允道:“我們支持你!巴达瑪同志。
“旗委书記这几句話,有多贵重呵!我唰地流出了眼泪,心又跳,嗓子又发干,半晌才説出一句:我一定听党的話!使我們的草原建設,向共产主义大道上迈进。”
巴站长的話説到这儿,远处十几台拖拉机揚着黄尘,嘟嘟地聚攏来,震得大地一陣抖动。她告訴我,中午全站开生产会議,上半晌得早点儿收工。
我同意另找时間再談。說实在的,象她这种人的生活,不是一下就能談完的,正如富饒的白云鄂博鉄山,不是一天能够开采完一样。
她招呼我一起上車,我打听哪一位是支部书記,好把党的組織关系交給他。誰知身边一位姑娘回答說:“你就交給巴站长吧!”
“您已經入党啦?”我惊喜地問老人家:“哪一年入的?”巴站长笑着摆摆手:“咱們不是說定抽个空再..
我只得跳上巴达瑪的拖拉机,把組織关系交給她。她熟练地开动机器,让鉄牛在草原上奔馳。
春风吹起巴达瑪同志銀白的头发,又吹平了她臉上的皺紋。她显得那样安詳、成熟而充滿信心!年青的老人巴达瑪呵,你是草原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