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胜天

江苏溱潼人。号智为，别署会心斋主人。泰州市姜堰区高二适纪念馆馆长。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江苏省篆刻研究会理事，泰州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泰州市姜堰区书法家协会主席，古罗塘书画院副院长。书通四体，功性兼具；印宗秦汉，自成一格。于书之外，胜天雅好诗律，出版有《同声集》诗集（合著）。

一、

中国的书法艺术家，大都在幼年时期就开始接受良好的书法教育，由此练就“童子功”。胜天也是在髫龄时期就与笔墨交上朋友。他的外祖父写得一手好字，交游广阔，收藏各大名家字画，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胜天耳濡目染，从小即热爱书法，喜欢观碑读帖。他的启蒙老师，除了外祖父以外，还有与其外祖父相识的其他乡间宿儒。以唐人楷书为范本，中锋用笔，横平竖直，一笔不苟，虽然得到了较好的基本功的训练，但也受到了千字一面、局促板滞的影响。

一九八二年春，胜天有幸拜识了江苏文坛耆宿，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省音乐家协会主席石林先生。石老出身泰州名门望族，学识渊博、人品高洁，早年投身革命，曾创作了许多鼓舞民族士气的经典歌曲。胜天师从石老学习诗词、书法二十年，常随先生出游、参加活动，深受感染。在石老悉心指导下，胜天始临《书谱》，旁涉篆、隶。积年之后，上追魏晋，下达元明，笔势洞开。是石老将胜天引上了书法艺术之路。老少二人特别有缘，石老不仅时常挑选碑帖给胜天临习，还引荐胜天结识了省内外诸多名家。目睹诸师用笔，得以开拓视野。

在石老的言传身教下，胜天对书法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于碑帖、印存不遗余力，多方收集，家藏历代古版碑帖近百余册。其中，胜天常临习玩赏者，篆书有《毛公鼎》《散氏盘》《石鼓文》、李斯《泰山刻石》、邓石如《弟子职》等，隶书有《张迁》《礼器》《史晨》《石门颂》等，楷书有钟繇《宣示表》、《石门铭》、褚遂良《雁塔圣教序》、欧阳询《九成宫》、王宠《石湖八绝》、宋克《七姬志》、高二适《急就序》等，行书有《集王圣教序》、《苏东坡尺牍》等，草书有皇象《急就章》、孙过庭《书谱》、《淳化阁帖》、高二适《新定急就章及考证》等。“有乖入木之术，无间临池之志”，胜天沿循着以形求神、形神兼备、遗貌取神的步骤，遍临百帖，于草书、隶书用功尤勤，在对笔法不懈追求的过程中，秉烛临池，闻鸡起舞，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胜天在长期临习碑帖中认识到，学习古人的笔法，须领悟其点画使转之丰神，切不可只追求外貌的形似，至要通过对外形的理解而力求其精神所在；形的基本是点画，经典的书法作品讲究笔笔有来历，处处有交代。不可任意妄为而失其本真。对于书体书风，他主张融南、北书风于一炉，集大成于一家。对于书法的优劣，他提出书贵肥不显浮，瘦不显枯，老不显僵，秀不显弱，狂不显乱，熟不显俗。这既是他品书的标准，也是他自己遵循的法则。

也是未及弱冠，与开始师从石林先生同时期，胜天还拜原丹阳正则艺专教务长、海陵篆刻家叶大根先生为师，学习篆刻，颇有所获。胜天治印，章法得当，疏密展缩因地制宜、合理有度；刀法娴熟，冲切单复相辅并行、因石而定。他擅制朱文巨印，其印风清刚朴茂，线条流畅圆浑，毫无呆板之意。当其步入而立之年，已先后在泰州、姜堰等地举办个人金石篆刻展，曾有人以诗记录当时实况，“方寸之间天地大，一时轰动海陵城。”尔后，胜天的篆刻作品多次参加国家及省内外书法大展，都得到较高的评价。

二、

两千年前后，胜天参与高二适纪念馆的筹建工作，自此担任纪念馆馆长。这项工作既是漫长而繁杂的行政管理事务，专业性又很强。而对于胜天来说，这无疑是能够亲近和研究高二适先生的绝佳机会。当代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高二适先生是姜堰兴泰小甸址人，其学识狷介，诗文高妙，文史深宏，令胜天景仰；而其新定急就章及考证，是近现代研究章草集大成者，遂成一代草书大家，也令胜天心驰神往。他把高二适纪念馆建设工作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做，十多年来，为此倾注了几乎所有的时间和心血。胜天凭借自己的丰富学识和文化修养，凭借自己的精明强干和任劳任怨，凭借自己的赤诚之心和艺术才能，为推进高二适先生研究和高二适纪念馆发展作出了杰出贡献。

首先，从开始建馆至今，胜天不仅不负众望，殚精竭虑，巧用有限资金，寻求支持，将纪念馆营造成姜堰风景名胜，更重要的是经他之手，多方搜求，总共征集高二适遗墨二百八十余件，数百册批注的图书，奠定了该馆在高二适先生研究中的地位，也为弘扬乡土文化、发展本地区书法艺术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囿于特定的文化背景，高老的许多诗词、文章，除了都是繁体字外，异体字古体字尤为为突出，加之字句生冷晦涩，草书非常难辨，圈点改动处随处可见，非一般人所能辨识。要把高二适先生的文章整理出来，公诸于世，其难度可想而知。近十馀年来，胜天几乎是终日手不释卷，常焚膏继晷，即使在出差途中也随身携带复印稿件，为一字一句的考证而废寝忘食，常以“不可因我们工作的失误，玷污了高老的原作，形成笑柄乃至误导后人”之语警示自己，告诫同仁。就是在这种精神动力的鼓舞下，他全过程参与整理编印了《高二适手札•致费在山》《高二适手札·典藏》等。主编《舒凫》馆刊，负责解读浩繁而复杂的原始资料，撰写全部释文。上述刊物的出版，在国内文史、书法和高二适研究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胜天既是一位默默的耕耘者，更是一位丰硕的收获者。实际上，自转入高二适纪念馆工作起，胜天就成了“专业”的书法艺术工作者。这期间，因工作关系，胜天结识了全国各地诸多书法名家，交流切磋，开阔眼界，思考日深。更重要的是，十数年整理、研究、释读高二适先生文稿、手札、诗札，不断升华了他对草书的理解；终日面对和审视高老的草书真迹，不断深化了他对高老草书艺术成就及其精神的解读。如果说外祖父及其他乡间宿儒的指导，是胜天的书法基础教育阶段；师从石林先生和叶大根先生，是胜天的高等书法艺术教育阶段，那么，从事高二适先生书法艺术研究，私淑高老的草书艺术，便是胜天的书法艺术研究生教育阶段。而今，泰州高二适纪念馆名闻天下，胜天也驰誉书林，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梅花香自苦寒来。

三、

无论是师从石林先生，还是私淑高二适先生，胜天倾心追随的石老、高老，都首先是诗人，然后才是书家，都是把诗看得比书重的诗家。这对胜天的影响至深。在刻苦研习书法艺术的同时，胜天于古典诗词的研读与创作也可谓呕心沥血，几近痴迷。他不仅自己勤于吟诗，还广交诗友唱和敲诗，沉浸其中以至于废寝忘食，常于夜半三更将诗稿发送给友人征求意见。日积月累，千挑万选，胜天汇成的《会心斋吟稿》已具规模。

胜天并未以诗家自居，但始终在向这个目标努力。至少对于书法创作来说，这是十分必要的字外功夫。例如，一画友绘制了一幅《云南梅里雪山图》，因慕胜天的小楷请他题跋。胜天本来已请诗友题了一篇五言排律，潇洒十六句，工整六副联，而画友坚持要他亦步其韵。胜天的步韵之作，与原唱步步紧跟而不雷同，不再拘泥于画面的山山水水，而把画师作画时的心境描绘得淋漓尽致，遣词造句毫无自絷手足之感，布局构思不见为韵所困之痕，非步咏高手而不能为也！兹摘录如下：

健笔凌高远，丹青气象雄。

山川迤锦绣，景色富深崇。

梅里乡心系，胸间息壤融。

毫端飞白雪，紙上跃春风。

法界金光灿，人间绿树葱。

匠心营独运，妙手贯神通。

点染无穷境，纷披千万丛。

纵横天地外，一塔指苍穹。

又如，丁酉除夕，一诗友给他发来《新春感怀》新作，他当即依韵奉和：

夜雨消残雪，龙腾碧宇开。

高门依曲水，兴国有贤才。

爆竹花心醉，衔春燕子来。

和风潜细语，聊寄一枝梅。

和诗能如此出口成章，应对妥帖，实属不易。从中可以看出胜天在格律诗创作上颇具功力。他几乎是无事不诗、无处不诗、无时不诗，他的书法作品亦多书自作诗。例如其行草作品《为友人题斋》：

学以勤为贵，尤须惜寸阴。

斋深心易静，月冷露常侵。

洒墨遗尘境，鸣弦发古音。

孤行原不寂，俯拾尽真金。

胜天喜欢深夜临池，每至激情之处，常有感而发，脱口吟咏，兴笔成书。例如：

落纸雲烟动，波涛笔底流，

小楼帘半卷，一叶忽惊秋。

长期的诗文研习和修养，造就了胜天治联的捷才。或有人慕名向其索书，胜天均能坦然以应，情意相合者，常撰以嵌名联相赠，联中文采横溢，含义隽永，用典确当，耐人寻味。兹录数联如下：

其一：沈梅

沈周开画本；梅柳渡江春。（下联巧借唐人杜审言句，得当自然。梅柳江春，天然图画，与上联画本妙趣天成。）

其二：晓敏

晓窗勤夜读；敏事慎心言。（巧化《论语》中“敏于事而慎于言”句意。）

其三：继锋

继晷焚膏苦；锋毫濡墨狂。（勉励友人勤奋读书，方能才华横溢。）

以人名作联，贵在超凡脱俗，不囿于字面，不落窠臼，更能与当事人的身份、性格、志趣相贴切。信手拈来，非滴水穿石之工，而不能为也！

起初，胜天是一边研习书法，一边学习诗词。久而久之，随着研究的深入，胜天发现二者实为一体，相合相融，并形成了“书法同诗法，书家必诗人”的理念。他认为，从微观上看，作诗须炼字，用字精当微妙，方耐咀嚼寻味；同理，写字亦须讲求点画，点画精到稳扎，方能立身不滑。作诗须讲平仄，字词声调节奏变化和谐，方能抑扬顿挫、琅琅上口；同理，写字须讲究点画之间的关联，点画之间相生相发、互变互应，方显用笔灵变多姿、自然生动。从宏观上看，作诗须讲究联对工稳，上下联对之间对立统一、用意完整，方能境界开阔而不散杂；同理，写字亦须讲究字间行间关联，字间正侧引接、行间穿插挪让，方能跌宕起伏、笔势贯畅。作诗须讲究篇章的整体性，整篇一意灌注，富于变化而无突兀之字、不谐之句，方如自然流出；同理，写字亦须讲究整幅的完备，整幅竭尽变化而又因势利导、首尾呼应，方见一气呵成。从更高的层面上看，作诗尤须追求整体的情感与意境，惟情感真挚、意境深远，以至于无字词之想、无平仄之虑，方能直达人心；同理，写字亦须讲究整体的骨气与状态，惟骨力充沛、气足神完，以至于无点画之想、无字行之虑，乃能神采照人。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胜天力图在诗中求书，把学习古典诗词的心得体会运用于书法研习，他越来越重视书法笔法的细节处理，同时也越来越讲究书法作品的整体情致，他的书法亦由此化脱。

如果用最简洁的文字来概括胜天的书法艺术追求，那就是“书从诗出，韵由静生”。

胜天追求“书从诗出”，首先是重视书写的文辞内容与书风之间的内在联系。书法不能脱离文辞而独立存在，即使只写一个字，那一个字也必有它的意义，书法是文辞以至诗文的“载体”。唐代孙过庭《书谱》说：“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王羲之的这些帖上是否果然分别表现着这些种情绪，其中有无孙氏的主观想象，今已无从在千翻百刻的死帖中得到印证，但字迹与书写时的情绪会有关系，则是合乎情理的。这是讲作者的撰文情绪对书写风格有所影响。在胜天看来，风花雪月能激发人的创作热情，当诗词、联对随心而发的时候，内心自然涌动起用书法表现出来的欲望，并考虑诗文与字迹风格适宜与否的问题。就像用颜真卿肥厚的笔法、圆满的结字来写李商隐的“昨夜星辰昨夜风”之类的无题诗，或用褚遂良柔媚的笔法、俊俏的结字来写“杀气冲霄，儿郎虎豹”之类的花脸戏词是否得当。

因此，胜天力求诗与书的相融，他以诗文作为书法的创作动力、风格依据和意境拓展，亦即好的诗词、联赋能激起书法创作的冲动，而合适的书法风格又能把诗词联赋演绎得更趋完美。在他的心目中，能被加上“诗一般的”四字桂冠，才是美好的书法作品。胜天的诗文创作实践丰富，书法四体皆能，书路亦宽，故能因诗作书，随势变化，得心应手。

胜天追求“韵由静生”，这里所谓的“静”，不是绝对停止、无所事事，而是不急功近利、不投机钻营，要耐得住寂寞，要精诚从事、全身心沉浸其中，要有超尘脱俗之心。他深知，诗词和书法都离不开一个“静”字，唯有“静”，才能真正领悟“物之所以美，心之所以动”，才能真正深入诗词和书法之堂奥；也唯有“静”，才能真正参透“师古人，师造化，师我心”的真谛，才能真正走出古人、成就自我。正如王维参禅悟理，学庄信道，精通诗、书、琴、画，有“诗佛”之称，书画音乐俱臻其妙。王维生命状态之“静”为他的艺术增添了无穷的“韵”味，这正是艺术家所应该追求的至高之境。

因此，胜天精心营造幽静的书斋和工作场所，更努力涵养和坚守古穆的内心。他在静中品读古人诗词碑帖，细细玩味、深入解读其技法与态度，并且透过技法而领略到了神韵；在静中创作诗词和书法，精益求精、反复推敲技法及其运用，并且在此基础上实现了从容淡定的创作状态。把技法融化在血液里、融化在肌体动作记忆中，而以安静恬淡、心手双畅的状态出之，胜天的书法风格已然形成。

胜天作书，以气取胜，以味见长，其各种书体的共同点，是一种潇洒卓荦的气派，以素醇秀娟的风格来统辖其变化的。在端庄间显流利，婀娜中含刚劲，在变化求得对立的统一。辛尘在《郁胜天书法作品集序》中如此评价胜天的书法：

于书，胜天兄工四体，篆、隶、真饶有山林气，笔意生动，识者自知其渊源。其尤善行草，笔势灵动而精神贯注，结字自然而趣味横生，大开大合而清隽有致，变化无方而意守正拙。昔袁中郎《叙小修诗》云：“（袁中道诗）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有时情与境会，顷刻千言，如水东注，令人夺魄。其间有佳处，亦有疵处。佳处自不必言，即疵处亦多本色独造语。……犹是无闻无识真人所作，故多真声。不效颦于汉魏，不学步于盛唐，任性而发，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乐嗜好情欲，是可喜也！”此语正可形容胜天兄行草之妙。知法度而主性灵，真人真书，信乎字如其人。余尝戏解其名：“胜天”者，胜在天工之谓也。由是观之，则知其于书闻道矣。

胜天正值壮年，已经走出了属于他自己的艺术之路。只要继续坚持“书从诗出，韵由静生”的路线，相信胜天的书法艺术会不断升华、不断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