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一部书的一个抄本就是它的一个版本”这一点出发,我们就知道应该怎样去鉴赏和评价一个抄本。对于一部抄本来说,由于没有存世数量多少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它的文献价值。
(一)以内容重
一部古书有三个价值点,内容、形式、传本。对于抄本来说,内容这一项最为突出。因为抄书跟印书不同,抄一部书,本意就是抄来阅读,没有可读之处,就不会动这个念头。一旦打定主意去抄,不是印本难得,甚至未曾刊行,就是文本优异,迥出他本之上,抄本的文献价值就在这里。
在浩瀚的古代文献中,后世有印本流传的毕竟有限。有些书稿一直没有出版,后世所能见到的只有稿本和传抄本。有些书虽然印过,但是后世已经看不到印本,就只有依靠个人抄录流传。
历史上有很多书已散佚无传,不复可见,令人扼腕兴叹。有些书幸运一些,长期湮没无闻,全仗抄本延命于一线,得以未绝于世。不妨举几个例子。

《白石道人歌曲》清小玲珑山馆抄本
我们都知道,宋词曾是宋代文坛的骄子,可是金元曲子兴起以后,词乐失坠,宋人的词集也随之零落。如今我们看到的宋人词集宋元本寥寥无几,几乎都来自元、明两代人的传抄本。典型的例子是南宋著名词人姜夔的《白石道人歌曲》和张炎的《山中白云词》,这么重要的词集却是久久无传,甚至连名目也无人提起。直到清初,藏家有幸获见元陶宗仪抄本,相继刊刻行世,两部词集才重现人间。但是刻本经过后人重校,有失原貌。如今陶氏抄本久已不知下落,只能从清初藏家的传抄本中尝试纠正刻本的讹误。像《白石道人歌曲》,其中有十七首词注有歌谱,是极为珍贵的燕乐研究资料,几个刻本互有异同,所见的几个抄本就极具参考价值。

《山中白云词笺证》
宋陆游的《家世旧闻》从明初以后就不见流传,从毛氏汲古阁刻陆游著作以来,只能从《说郛》节录的寥寥几条文字中尝鼎一脔。直到近年,藏家发现了明穴研斋抄本,全书才复现于世。

《家世旧闻》明穴研斋抄本
再如《宋史·艺文志》著录有宋程大昌撰《考古编》和《续考古编》各十卷,《考古编》流传很广,可是《续考古编》则沉湮不显。同样是近年藏家搜剔孑遗,发现有明抄本。往年参与古籍整理出版时,托友人从国家图书馆藏本抄出,得以收入《新世纪万有文库》,珍本秘籍重见于世,颇以为幸。
这样的例子很多。宋人别集中,方夔的《青溪富山先生遗稿》十卷,一向未见刻本,民国初年珍重影印收入《四库全书珍本初集》之中。陈杰的《自堂存稿》也是久已无闻的一部宋人别集,《郋园读书志》著录宋刊元明补修本,今已不知下落,仅见抄本。
稗史杂记等随笔纂录的文稿往往只有抄本传世,《明季野史》就是众所周知的大宗未刊文献。往年无意间在冷摊检得抄本《盘餐录》一册,记明末蜀中人在战乱中的遭遇,诧为未见,《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载中国科学院图书馆所藏也是抄本。
有些书虽然后世有印本流传,但是以抄本对校,发现文本不佳,讹误较多,甚至不堪卒读。若获见旧抄本,据以雠勘,往往可以一扫榛芜,还其真面。像清雅雨堂刻的《封氏闻见记》,当时人就不得不据抄本补脱正误重行刊刻。再如清康熙曹寅刊行的《楝亭藏书十二种》,大多是秘本,软体写刻,十分精美,但是版本往往不佳。其中的《法书考》,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以旧抄本校,可以看到脱讹满纸,不可卒读;《梅苑》,民国初年李祖年圣译楼刻本以他本覆勘,同样谬误很多。清康熙刻《日知录》有许多避讳删略之处,黄侃得清初抄本作了大量校补,辑录为《日知录校记》。这样的例子俯拾皆是。
说起抄本的内容文字往往多有胜处,非通行习见之本所能及,我们不能不说一说影抄本。因为影抄工作费时费工,不是珍贵的本子轻易不会动手。古人留下来的影抄本极其罕见,它们的底本都是珍稀难得,文字优胜,两擅其美,值得花大力气去描摹下来。影抄旧本的风气开始于明代末年,极盛于清代,今天我们所见的多为影宋抄本和影元抄本,影明抄本已经不多,清刻本就更少有人去影抄,这个道理不言而喻。
一般抄本中,以明抄本最值得重视,因为明抄本的底本往往是宋元旧本,后世未必能够看到。像《水经注》一书,如今最早的宋本存卷不足三分之一;其次是明嘉靖黄省曾刻本,可惜底本不佳,有严重的脱漏和错叶,连郦道元的自序也不存。如今恃以为善本秘笈的只有几部明抄本,最为学者珍视的就是《永乐大典》写本,源出宋本,郦道元序完整无缺。

《南唐书》明嘉靖二十九年顾汝达刻本
马令的《南唐书》是一部重要的史书,今有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顾汝达刻本,从空格提行的格式看,出自宋本。可是《四部丛刊》影印时以明嘉靖茶梦斋主人姚咨抄本校,文字多有异同,不得不据姚本附上校勘记。姚氏所抄的书版心下面有“茶梦斋钞”四字,写于明正德、嘉靖之际,多出自宋元旧本,历来推为名抄。
《愧郯录》宋刻本
宋岳珂的《愧郯录》如今犹有宋本存世,可说是难能可贵。然而修补后印,脱文缺叶累累,明清刻本有十叶一直未能补足。当年商务印书馆辑印《四部丛刊续编》时,得见周越然藏明澹生堂抄本,虽仅存半部,却得以补上缺叶,张元济后跋诧为幸事。
《愧郯录》
唐封演的《封氏闻见记》一书,富有唐代史料,从明以来只有递相传抄的几个抄本流传。清乾隆卢氏雅雨堂觅得抄本刊刻行世,可惜底本不佳,讹字缺文甚多。前人根据传世的明清抄本一再校勘,校误补脱,很有收获。赵贞信先生撰有《封氏闻见记校证》,详细记载各本的异同,对我们了解抄刻各本的关系很有帮助。
《封氏闻见记》明纯白斋抄本
毛氏汲古阁刻宋龚明之撰《中吴纪闻》,虽然所据也是明前期旧刻本,但是错误仍然很多。毛扆心有不慊,借得昆山叶氏菉竹堂藏棉纸旧抄本,改正竟至一百三十多处,而且补录一则文字。
此外,清修《四库全书》时从《永乐大典》辑出不少当时已经无传的古书,有些书后来收入《四库全书》,可是跟当时翰林院原写本核对一下,可以发现《四库全书》本有许多讹误和有意的删削(参看《藏园群书题记》有关题跋)。如今《永乐大典》大部已经毁失,不仅这些写本,还有嘉、道甚至光绪时期的学者从中抄出的资料,都有极其珍贵的文献价值。
总起来看,抄本的长处是照底本直抄,很少像一些刻本那样自作聪明擅改古书。短处在于忙中出错,难免笔误,甚至大段漏略。如果抄成之后没有覆校,就会有讹误和脱漏。影抄本被称为下原书一等的好本子,也免不了会有些出入。像汲古阁影宋抄本就有据别的本子涂改的情况,影宋抄本《集韵》就是个例子,并不尽同底本原貌。
抄本的文献价值依赖于底本,如果底本没有特色,那就不一定胜于刻本。曩年郑振铎先生见到清汪有典撰《史外》旧抄本,携归与刻本对勘,讹字触目皆是,绝少胜处,废然舍抄而取刻。而清末宁波沈氏误以抄本为贵,雇人抄录通行刻本,以为珍藏。沈氏抄本制作精工,流入市场需要明辨,不可为其华丽外表所误导。
(二)以名人重
有些抄本出历代名家之手,这就在内容之外还具备了名人墨迹的文物价值。文人雅士相互赠答书写的诗篇,学者著述的稿本,出自作者本人的手笔,物以人重,人人以亲近前辈手泽为幸,身价自然非一般抄本所能比拟。第一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中,有上海图书馆藏元郭畀手书日记、明祝允明手书《畅哉道人艳体诗》等都是书法妙品。
《畅哉道人艳体诗》稿本
历代学者闻人的书稿也都值得珍爱,像清代以来惠士奇、惠栋、戴震、钱大昕、段玉裁、张惠言、焦循、王筠、朱骏声、陈澧、孙诒让等人的稿本,都得到了应有的重视。晚近学者的书稿同样富有文献价值,可惜目前还没有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这里特别要提到历代藏书名家的抄本,它们一向受到书林的重视。像明代姚氏茶梦斋、祁氏澹生堂、范氏天一阁、钱氏悬罄室等,明末以来的毛氏汲古阁、钱遵王述古堂、鲍廷博知不足斋、吴翌凤古欢堂、黄丕烈士礼居、劳氏兄弟(劳格、劳权)、瞿氏铁琴铜剑楼、陆氏十万卷楼等彪炳书史的大家,晚近缪荃孙艺风堂、孙毓修小绿天、周大辅鸽峰草堂、冯雄景岫楼等藏家,都是经常抄书的名家。
藏书名家熟谙古书版本,收藏富,眼界宽,遇到珍稀的本子不能到手就要设法传抄,他们看得上眼的书肯定是版本名贵、传世稀少的好书。况且名家旧藏的书,本来就值得珍视。
*节选自杨成凯《古籍整理十讲》第七讲《抄本的鉴赏与收藏》
※古籍鉴藏的教科书式著作
※古籍版本鉴藏专家杨成凯先生毕生经验之总结
※图文并茂,全彩印刷
《古籍版本十讲》
杨成凯著
简体横排
32开平装
978-7-101-16145-8
110.00元
内容简介
本书分宋刻本、金刻本、元刻本、明刻本、清刻本、活字本、抄本、批校本、丛书的鉴赏与收藏,初印和后印共十讲,涵盖了古籍版本鉴藏的方方面面。全书深入浅出,图文并茂,直观形象,集中展现了作者长期从事古籍收藏、鉴定和研究工作的亲身体会和重要心得,颇有鉴藏教材的意味,可为广大古籍整理研究者和收藏爱好者提供全方位的指导。
杨成凯(1941—2015),笔名林夕、任中奇、慕侠,山东招远人,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研究员。曾任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全国古籍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华再造善本工程”编纂出版委员会委员、《国家珍贵古籍名录》评审专家。翻译和审校《艺术和错觉》《艺术的故事》等,著有《汉语语法理论研究》《闲闲书室读书记》《人间词话门外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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