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化的漫洐无所不在,细流涓涓,润物无声。我从十二岁习字以来,六十年研墨成癖,如今已是垂垂老者,而幼时的记忆仍然是那么清晰……

我出生在吴兴县双林镇,祖籍八里店潞村,乃江南鱼米之乡,一个千年古镇,水巷纵横,高墙黛瓦,青苔石路临水逶迤,自南宋以来,都是那么富足和蕴藉。

六十年前的我,乃是一青涩少年,无所事四处玩耍,那年暮春周未,我正在与一众顽童在镇工会文化站门口啸聚打闹,忽然,一位斯文长辈被众人拥簇从横街上走来,沿着青石小街走进文化站,我心有所悟尾随而入,此人正是书法家费新我,江南左笔大师。新我先生祖籍双林,久已定居苏州,这年回乡省亲访旧。

文化站大桌子旁,一众陪客铺纸研墨,请费老挽笔孕墨,锋行剑走,一时行云流水,瞬间而就。宣纸上大字如斗,墨气生香,顿时人声沸腾,小小我在一边看着看着,竟然痴呆了,心里想天下竟有此等高人神笔!回到家以后,多日不思饭食。

我家居所乃双林老宅“宝书堂”,为前朝大户,三进二天井,雕梁画栋,门厅宽敞,高椅大案,堂上铺满大青砖,那砖是定制的,精磨厚重,光滑如纸,小时常常在砖上刻划玩耍,于是心生一计,挖了一块青砖做纸,捡了一枝芦杆蘸水如笔,在青砖上乱写乱画,继而省出母亲给的早饭钱,去文具店买了枝毛笔,在青砖上练习,久竟成癖。后来,在亲戚家里见有线装手抄族谱,上面倌阁体的蝇头小楷写得甚好,因此借来照谱临写,虽说无师自通,但总是不满意。

得知双林中百商店有位温老先生,双林许多店招和桥名都出自他的手笔,因此就上门请教,幸聆教益。

数月后,嘉兴图书馆工作的二姐给我购了各种古代名帖,临摩不辍。

六五年知青下乡到莫蓉公社扶桥大队当了一位农民,村里老乡听说我能毛笔字的,买了笔墨和红漆,争着叫我去他家新建灶头写上“火烛小心”“节约用水”,生产队购置的农具,蚕匾、扁担、秧櫈等农具写上名字和年号,我乐此不疲。

待到文革开始,大队抄毛主席语录,出墙报,写宣传标语,生产队抄抄写写,又是历练了我,虽然十七八岁,但胆大字狂,已经乡里有点小名气了!

七十年代上调回城,进了吴兴县医药公司,分配到中药批发部,中医药是国学,老药师都有一手好毛笔字,药店的柜子上和瓷瓶都写满各种药名,有唐楷,也有汉隶,抽斗上药名,如同一幅幅出彩的书法作品,很是养眼。身在此中,每天都向他们学习请教。

七十年代,湖州市工人文化宫开始组织举办职工书画活动和展览,选了我一幅书法作品,更是提高了我的自信,从此业余生活所有的时间都沉浸墨香水渍之中,如痴如醉。当时湖州城里的四大书画名人:谭建丞,李英、张苕生、吴迪庵等是经常登门请教,趋之如师。

七十年代末,为了写招牌,我迷上榜书大字。经原浙江省博物馆历史系主任,黄宾虹学生张振维先生介绍,去杭州求教于书法大师沙孟海先生,沙老书法精绝,尤其榜书国内第一,无人不服。我知道,习练榜书不易,必要名师指点。沙老为人和气谦逊,看了我的书法后说,榜书也叫擘窠大字,古代是写皇宫庙宇城墙上,或高山巨川之上,字大力雄,气势压人,所以才会留芳百世。近代榜书进入到平常街闾店铺人家,为世人所乐见。

我也是学古人的,但无法超前朝,还是要以古为法。让我直接求法古人,但我痴迷沙老的榜书,坚持要学,我想不能得筋骨,得些皮毛也好!
回来以后,开始练习《郑文公碑》,《西狹颂》等古代榜书名帖。中国书法,古有“大字”有“榜书”。宋时黄庭坚说:大字无过《瘗鹤铭》于是,《瘗鹤铭》成了“大字之祖”。这些“大字”的“祖宗”从尺幅上讲,最大的也不过五十公分见方。我知道自己学识浅,心性又愚,只能立志不懈,晨昏不怠,逆挫更自勉励,渐有长进。不久五十公分以上的大字也写得像模像样。
八十年代初,开始写第一块招牌是“爱山商店”,挂在湖州城里闹市的红旗路上,得到诸多百姓的好评。随着经济的发展,湖州商业茂盛,写招牌的店铺多了起来,知道我会写榜书,纷纷上门求字,“湖州石油经营公司”“慕韩斋”“长春药店”“万寿春”“周生记”“大通桥”“湖州电视台经营公司”“湖州银泰商业大厦”“湖州市体育运动学校”“栖贤禅寺”“华亭宾馆”“湖州湖师附小”“湖州市全民健身中心”“吴兴区实验小学”“吴兴区第一中学”“湖州交通技师学院”等等写了些多,被同道称为榜书高人,但我很惭愧,不敢当,笔墨生涯坎坷深远,略有心得,也只是天道酬勤而已!
九十年代开始,随着形势发展的需要,榜书和大字有了市场需求,字也越写越大,我开始练习铁笔巨字,这是一种全新的艺术表现形式,一种新的追求。从技术层面上讲,大字是指在手臂半径操着范围之内的,而巨字在力量和艺术上都进入了一更高的层次,既要书法的底蕴,又要武术身段的支持。巨字书法需超重大笔,必须练习手臂力量,为此,近五十岁的我,又单手练石锁,铁亚铃,冬夏不懈,既增加了腕力,又强身健体。往往一幅巨笔书法完成以后,如剑客舞刃,刀头舔血,大汗淋漓,但已浑不知自己手上笔还是刀,写出的字还是人的血魂。技术已完全融化成为书道……
坦白地说,榜书与巨字的结构和形态有所不同,榜书是平面艺术,巨字将人与笔放在一个更大的立体三维空间,比榜书更加雄健厚重,遒劲蒼莽、刚劲有力、结构严谨、视觉冲击力更强,这需数十年的实践和磨砺。现代人写巨字比前人更难,因为我们无可“依傍”,无可“仰仗”。当年,名帖《瘗鹤铭》“依傍”与“仰仗”高峻的焦山和喷涌的长江,所以气势如虹;《石径峪》则“依傍”巍也泰山,也自成嵯峨。现代人写巨字的时候只能依托自己的精气神,如翼德之于长板坡一马当前,舞一矛而轻万军,你手执巨笔,面对千万观者,只有奋不顾身,因为无路可退,只有挟笔疾书,让天地融为一体……
九十年代初,上海电影制片厂来湖州拍摄古装剧《湖笔情怀》拍摄音乐片,寻找写大字的替身演员,看中了我,设想要用巨笔在四十平方米上写“吴越”两个大字。多年练就的体魄和传统榜书功力,让我大笔一挥,形态和字体都让导演称绝,一举哄动圈内,这是我第一次在荧屏上露脸。由此不少媒体闻讯而来,澳门回归,写下1999平方米巨幅对联,现场观看的浙江省书协主席朱关田先生称为“天下第一对联”,次日,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报道。2011年首届国际湖笔文化节上,用81.5公斤湖笔,写下600平方米“湖笔”两个大字,並获得世界吉尼斯纪录证书。2006年多哈亚运会闭幕式上用巨笔写下近八十平方米“和谐亚洲”,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国内首场比赛在清华大学体育馆举行,现场写了100平方米“无畏向上”,浙江省台湾周活动,在台北写下100平方米“同脉同根”,2014年联合国成立七十周年之前,纽约联合国总部榜书“百鸟聚巢”,2019年亚洲嘉年华在北京鸟巢国家体育场,现场写了五十平方米“合”字,世界运河大会于扬州现场巨笔演示……
六十年间,为部队、大专院校、央企、国企、楼堂馆所、亭台水榭、遂道桥梁、厂名商铺、名胜古迹、宗庙寺院、摩崖石壁、书斋名号及坊间乡里遗存墨迹数以千计……
《新民晚报》报道我为联合国成立七十周年,榜书“百鸟聚巢“,“从当年下乡写扁担写字,一直写到联合国”,一言中的。
二十多年间,十次亮相央视荧屏,远去别国他乡也留下墨迹书香,与同道吟诗喝酒论道,真也不虚此生……如今古稀之年,乃可操巨笔遊走四方,逞书生之气,抒中华之情,不亦快哉!
六十年,一个甲子的岁月,笔墨铸造了我的人生,亦苦亦乐,无悔无怨……
辛丑秋月慎召民客居沪上
慎召民,浙江湖州人,1949年12月生,退休后客居上海。
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浙江省最美拥军人物、湖州市拥军模范、吴兴区二届人大代表、受聘于解放军陆军勤务学院、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客座教授、黄公望书画院名誉院长、美国弗吉尼亚美术探索研究院艺术顾问、上海周正实业有限公司文化顾问等。
在上海,华盛顿、洛杉矶举办过个人书法展。
作品被联合国总部和俄罗斯,西班牙、日本、韩国、新加坡、新西兰、加拿大、台湾、香港、澳门等十多国家和地区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