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河沿日记》读后
杜牧说：南朝四百八十寺。看《日下旧闻考》里大清的北京，那时候是十步一观五步一庙，何止四百八十寺啊。
比如“什刹海”的名字由来就是因为这洼海子的沿岸有十座名刹。再有“千佛寺在德胜门北八步口，寺南一里有小千佛寺。”瞧瞧！五百米的距离俩庙，名字都懒得新起一个。此类还有内城西南角有旃檀寺，挨着还有一个小旃檀寺。“广化寺在今鸭儿胡同，无碑碣可考。左为海会庵，右为兴善寺。”仨庙挨着一字排开，大家是多么的需要佛爷保佑啊。
天宁寺
我2021年拍摄的天宁寺山门
天宁寺，北魏孝文
《北河沿日记》：入寺前坊门，经甬道，然后进大门，匾额为道光时书，前庭置一石刻圆形华盖，上有双鱼等象征物浮雕。西院大门紧闭外悬一名牌似已租与某工场矣。北京寺庙化为小规模之手工业工场者不知凡几，建筑及佛像大半不免于摧残，良可慨矣。又寺庙中多停灵以增加收入。
步入中庭，布置尚称雅洁，寺僧延入大殿内示以新出土之六朝石佛浮雕造像，今不知置于何处。或云寺为法源寺分寺，该石佛造像已送交法源寺保管矣。院中有凌霄花攀援柏树而上。
方丈法名弘度衡阳人，延余等入禅房茶话，壁上悬一着彩喇嘛教佛画，大约为清初物极精美古雅，多用红黑二色，旋往塔院，在大门东方，路过一厢房，内供木雕佛家灶神。曾在他寺见有此类佛像。人塔院，瞻仰古塔。第一层泥塑佛，似为明清或辽金作品。台基或须弥座周围之砖佛，几已敲落净尽，单就此一部分而言则其作风非明亦非宋或宋以前之物。余尝谓汉族艺术与其邻近诸民族艺术之差别在于一富于变化曲折，寓刚于柔，而一简单板直，筋骨外露，一味逞强。今观此须弥座之砖雕人物及几何图案亦嫌板刻，然中国艺术每易流于繁缛，遂至烂熟而不可收拾，幸有外来要素不时掺人而加以廓清，使其不至停滞而终归于绝灭耳。此则造化之配剂，所以使文化得以绵延之故而非其独厚于我也。
塔全体似经明清两代重修。八里庄塔乃仿此而建立者。中国营造学社梁思成君曾为文论其式样为辽式。今北方犹多此种浮图，皆辽物也。至此塔塔心是否仍为隋塔之旧底子则未可知也。
塔前方地势降低另辟一院。院中新建接引殿，内供接引佛。系铜铸漆金佛,高三丈余,右手下垂,手心向外,左手横胸，捧一法物。身颀长。座周铸施主姓名，多为明代太监。后殿有彩塑三尊佛，相貌似异域人，塑工极佳。左方置一金铜坐佛像，微带苦笑亦杰作也。
出寺门，东行田野中，拾得元磁破片无数。闻此地本为元窑云。摄广安门城楼侧影，秀雅入画。
城壕岸上有砖塔一座，如老翁，躯干丰伟，耸肩而立，状甚倔强，似为元代物。
远处为天宁寺塔
题天宁寺塔照片云:“宋以后的佛像，其弊在于卑俗。盖精巧集于工艺，佛像已渐次通俗化。一切美术离空想的宗教而切近人事。此后当由人事中再生出理想。”
我2021年拍摄的天宁寺塔
《日下旧闻考》：寺始建于北魏孝文帝时，初名光林寺。元代寺院毁于兵火，殿宇无存。明永乐时重修，宣德间改今名。
据梁思成和林徽因考证天宁寺塔建于辽代，因为现今能见到的单层密檐的八角实心砖塔，皆为辽金所造。唐代大小雁塔虽有单层密檐，但平面为方形，且无须弥座和斗拱。五代虽有八角塔而非密檐，且无斗拱。梁、林二老据此认为这类八角密檐塔是契丹民族的创造。
又：1992年天宁寺大修时，发现了辽代的建塔碑，确认此塔建于辽天祚帝天庆9年至10年，即公元1119—1120年，由是天宁寺塔成为北京城区现存最古老的地上建筑。
五塔寺
我2020年拍摄的真觉寺，现为石刻博物馆
真觉寺，明代永乐
《北河沿日记》：又转赴五塔寺徘徊瞻仰者久之。浮雕佛像又观则作风之异可以了然。此塔仿印度式而每层有石檐则参以中国之建筑要素也。尝于出入城门时，仰观城楼辄注意有屋檐之椽榱因思其所以名榱者，亦犹蓑衣之命名，盖椽木或蓑草层次排列如有等衰也。又以为椽木作放射状酷肖伞骨，其着想相同，颇耐人玩味。即屋檐倾斜，作斜线与西方水平之屋顶截然不同可谓出奇制胜，中国房屋之特征在斗拱与椽榱，皆由木材之性质必然产生出来者。
我2020年拍摄的真觉寺
《帝京景物略》：“成祖文皇帝时，西番板的达来送金佛五躯，金刚宝座规式……建寺居之，寺赐名真觉……成化九年，建宝座……”。
北京现存的金刚宝座塔有四座：
香山碧云寺塔
我在2022年拍摄的碧云寺塔，近年正在修缮
玉泉山妙高寺塔，现为军管区，不开放
我2021年拍摄的西黄寺清净化城塔
张桃花在拍摄清净化城塔
真觉寺塔
《水经注》卷十三记载:“……漯水又东南，迳良乡县之北界，历梁山南。高梁水出焉。”金代称皂河，元代称金水河，明代称玉河，清代谓之长河——原来“高梁河”的名称和梁山有关！前一段坐船游河时还给孩子讲“高亮引来玉泉水”的故事呢。
我2022年拍摄的昆玉河上的麦钟桥（原麦庄桥）
我2022年拍摄的昆玉河及万寿寺
妙应寺
我在2021年遥望妙应寺白塔
《日下旧闻考》载：凡塔上丰下锐层层笋拔也。白塔独否，其足则锐，其肩则丰，如胆之倒垂然。肩以上长项矗空，节节而起，顶覆铜盘，盘上又一小铜塔，塔通体皆白。
白塔寺，元代至元
《北河沿日记》：往游白塔寺。对于白塔加以仔细的观照思量。塔之构造不外方圆二形互相重叠。其相轮由构造的而变为装饰的，故中实而不空，仅余痕迹于外表，以为纹饰。塔身圆，上侈而下弇，以细方砖砌成。其下为莲花座，唯此及顶冠里面为朱色，又顶冠表面呈青铜色，其余部分则悉涂白圬故庄严伟大，简明坦白，着实可爱，或云白塔以镇西方白精，不知然否。然以白代表西方则殊为得体。青朱白玄四色代表四季与四方而时间与空间之色相大略已备，黄之为色则近于白。登塔绕行一匝。石栏杆柱上各置铁灯一个，系乾隆及嘉庆年间所制。
我2021年拍摄的妙应寺，俗称白塔寺
《日下旧闻考》:“北地多风，故塔不能空，无可登者。
《帝京景物略》：“天宁寺，隋塔也；妙应寺，辽塔也；慈寿寺，明塔也。远可以望，近或礼之，无人登焉者……法藏寺弥陀塔，独空可登。”
七佛宝殿是白塔寺中最大的殿宇1928年摄
北京城不光有白塔，还有黑塔和青塔，唯独没有“青赤白黑黄”五色里的红塔和黄塔。
《日下旧闻考》载云：“黑塔寺在南小街冰窖胡同，青塔寺在阜成门四条胡同，相距里许，皆无塔，亦皆无寺额，独各有碑可考耳。”在明代，黑塔寺复建，赐名为“弘庆寺”。青塔寺，据寺内的碑文记载，“即胜国时敕建大永福寺也。寺在都城阜成门内，故有青浮图，稍东为白塔禅寺，相距里许，俗称青塔寺云”。
白塔寺庙会
老北京有著名的四大庙会：护国寺、隆福寺、白塔寺和土地庙。1942年的《晨报》载：白塔寺于夏历日之初五初六两日为市，沿阜成门大街迤逦三四里，以至庙内，摊贩杂陈，举凡人生日用所需，无不俱备。六七十年代，白塔寺山门和钟鼓楼被拆，建起了西城区副食品商店，1998年恢复重建。
20世纪50年代，解放后的白塔寺庙会
法源寺
泰戈尔在徐志摩、林徽因的陪同下，
到法源寺赏丁香
我2022年拍摄的法源寺大门
法源寺，唐代贞观
《北河沿日记》：入法源寺而想起日本京都洛西的许多寺院的光景。每一寺院除主要建筑外，周围环绕着一些院落以供僧侣居住，如村庄，如里巷，构成群居念佛的现象，为独身修行与社会生活的融合的所在。人到底是社会的动物。
大雄宝殿前有明碑二。石带淡绿豆色。石皮有剥落处。明碑有二种。一近元式，碑体薄，式样潇洒。一近清式，颇板直生硬。后殿两旁壁上各悬方形大幅水墨人物画，为乾隆时传雯指画，其左方一幅为三友图。藏经楼上存唐佛，此次不获重睹，深为遗憾。
我2022年拍摄的美轮美奂的毗卢遮那佛
《日下旧闻考》：燕山京城东壁，有大寺一区，名悯忠。廊下有石刻云：唐太宗远征辽东高丽，回念忠臣孝子没于王事者，所以建此寺而为荐福也。
唐太宗于贞观十九年(645年)到达幽州，悯念战亡的东征将士，为了表彰他们的忠心，在城西十余里的地方修造坟墓，又在城内建造寺庙，即悯忠寺。现在成为确定幽州城位置的重要标志。
李敖在《北京法源寺》里写道：那时候悯忠寺已经改名法源寺，改了一百五十六年了。法源寺在北京宣武门外西砖胡同，远远望去，并排的三座大门，每座都对开两扇，门顶上是厚重的宫殿式建筑，门与门之间是墙，墙头也同样铺上琉璃瓦。全书以具象的、至今屹立的法源寺为纵线，以抽象的、烟消云散的历朝各代的史事人物为横剖，写了四百多个小主题、小单元，如生死、鬼神、家国、君臣、朝野、夷夏、忠奸等，都有十分精辟的见解。
李敖在法源寺
礼拜寺
牛街礼拜寺望月楼
我2022年去的时候正赶上内部修缮
礼拜寺，辽代统和
《北河沿日记》：嗣往牛街清真寺，参观礼拜厅。门框及金描图案装饰为回数式样。全体构造装饰颇为堂皇富丽。寺对过为新月女子中学。取名清新。
礼拜殿第一进
牛街礼拜寺，始建于辽代统和十四年，即北宋至道二年（996年），由阿拉伯学者纳苏鲁丁创建，明朝成化十年（1474年）奉敕赐名“礼拜寺”。
《日下旧闻考》：礼拜寺在牛街，回人所居，寺内碑碣皆回部书。
报国寺
报国寺山门，网络图片
报国寺，辽代
《北河沿日记》：寺内顾炎武祠。有唐代石井栏。内圆而外作八角方形，其上阴刻开成四年五月建，已模糊难辨。开成乃唐文宗年号。又辽代或金代石幢残段，文字亦已漶漫。庭院颇整洁。
《日下旧闻考》：大慈仁寺在广宁门大街之北，门额曰大报国慈仁寺，亦称报国寺。寺西北有寺无额，土人称为小报国寺。
《春明梦余录》：报国寺在宣武门外可二里，成化中重修，盖宪宗为皇太后祝釐处。
在明末清初，报国寺就曾是京城最著名的书市，比琉璃厂书市还早许多年。这里曾是当时文人墨客的雅游之地，留下了许多传奇佳话。后报国寺变成古玩市场，各种地摊每逢周末熙熙攘攘，我也曾去寻访旧书，无果而返，比潘家园差多了。古玩市场于2015年取缔。
智化寺
我2021年拍摄的智化寺山门
智化寺，明代
《北河沿日记》：往东城禄米仓东口智化寺参观。寺大半颓废而规模之大犹可仿佛想象其崖略。东院万佛阁前弃置明铁钟一口，与鼓楼后同一口同一形式。明大理石碑两座，似没字碑。阁下有殿，中央供大佛一尊，左右明天顺石碑一座。由重梯登阁，上供大佛，木雕漆金，中央大佛莲花台座甚为壮丽，佛像亦雄浑。其背后壁上有小万佛龛，全部木雕漆金。建筑华美，辉煌灿烂。下阁至西院前殿，内供弥勒佛，木雕漆金，似西山碧云寺铜铸弥勒佛，左右建钟鼓楼，倾颓已甚，几欲崩倒。正殿大佛似已毁。西厢中央有漆金木塔，似为八角，塔上嵌置木雕方块龛牌无数，上刻施主生地，如雁门某某之类，塔南有大坐佛一尊，似唐式而较为钝重。东厢北龛亦有一尊，色彩黝黯浓烈，南侧有像数尊，又似神像，亦为明代物。
我2021年拍摄的智化寺如来殿
这三尊佛像据说是原大觉寺的，智化寺的佛像被移到广化寺
《日下旧闻考》载：天顺元年四月，诏复王振官，刻木为振形，招魂以葬，塑像智化寺北祠之。智化寺在禄米仓东。。。本朝乾隆八年，奉旨，毁像及碑。
智化寺京音乐是中国
京音乐乐谱
现存古乐中唯一按代传承的乐种。明朝正统十一年（1446年），王振将宫廷音乐移入智化寺，在智化寺传袭至今，从未间断，至今已传至第二十七代传人。智化寺京音乐集宫庭音乐、佛教音乐、民间音乐于一身，同西安都城隍庙鼓乐、开封大相国寺音乐、五台山青黄庙音乐、福建南音并称中国“五大古乐”。
参考书目：
苏民生《北河沿日记》
《日下旧闻考》
《帝都景物略》
喜龙仁《北京的城墙与城门》
《北京古建筑地图》清华大学出版社
《林徽因集建筑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