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三国，金戈铁马刀光剑影，千古风流人物共同谱写着英雄传奇，曹刘敌手、生子仲谋的光影逐渐暗淡，赤壁周郎、鞠躬武侯也被雨打风吹去，当人们回溯历史却又惊讶地发现，在那个时代还有一群人，他们创造的辉煌一点也不亚于前台的文武，一壶浊酒、几尾麈尘、一片竹林、几句清谈就打造出一个民族的精神地标，在一个最混乱、最痛苦的年代硬是生成了最智慧、最解放的空间。他们追求自由之美，陶醉山水之美，挥洒心灵之美，无拘无束，率真旷达，高逸脱俗，张扬个性，集体孤独地进行着中国思想史上一次出色的远征，前无古人，后少来者，他们有个共同的称谓—名士。竹林七贤是这批名士的杰出代表。
孙位《高逸图》
上海博物馆馆藏名画《高逸图》，作者被认为是晚唐五代时期的画家孙位，画作卷首留有宋徽宗赵佶的瘦金体题字“孙位高逸图”。这幅画以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为描绘对象，用长卷的形式表现了四位名士的高逸风度。在树木蕉石之间，四贤席地而坐，华丽的毡毯衬托着高士的飘逸气质，四位小童侍候在侧，随时等待主人的召唤。
《高逸图》局部山涛
竹林精神为什么能得到千年崇仰，缘于他们回答了一个仕的困惑，当知识分子不被重用，不能实现兼济天下的理想时，是否只有独善其身一条路可走。七贤显然给出了不同的答案，他们用名士风度告诉人们，还有一种精彩的活法，那就是隐逸山林，谈玄论道，放纵自我，率性随情。他们把清谈当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抛开主流儒家思想，以《易经》、《老子》、《庄子》老三篇为内容，主席选题，正反辩论，麈尘翻舞，口若悬河，以高论定胜负，以美名赢天下。当时之人也以名士为偶像，高官网罗，妇孺追捧，名士怡然自得，为保持形象便更刻意造型，整个社会弥漫着名士气息。
名士离不开酒，风度在醉醒之间。竹林七贤都善饮，他们经常宴饮的黄公酒垆载入了史册，他们在林间田头的肆意酣畅更为世人津津乐道，酒让名士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同时酒又很好地保全了他们，使他们避免险恶政治斗争的迫害。七贤中嵇康是唯一伤害至死的，整个魏晋名士就戮的寥寥几人。
追求风度就必须注意形象美，为了美，名士们常服用“五石散”，它由五种矿石调制而成，据说有美容养颜功效，所以传说中的魏晋名士大都玉树临风。五石散性热，服用后必须发散，因此薄衣敞怀散步街头是常有之事，这就引起追星族的围观尖叫。有一个极端的记录，晋室南渡时，“晶莹如玉”的卫玠来到建康（今南京），新都人民久闻卫公子美名，终于能一睹真容了，一时万人空巷观者如堵。卫玠本身体弱，长途跋涉未及休息，为了粉丝他强颜欢笑，终于劳累过度，没过几天竟因仰慕而死，留下了一个成语“看杀卫玠”。
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嵇康、王戎等人都是有名的美男子。山涛曾这样形容嵇康，说他清醒时“岩岩若孤松之独立”，醉酒时“巍峨若玉山之将崩”。嵇康死后，他的儿子嵇绍在山涛、王戎的关照下长大成才了，他出类拔萃，赢得了一个赞美的成语“鹤立鸡群”，王戎听说后笑着对大家说，那是你们没见过他的父亲啊。
嵇康、阮籍美名在外，山涛终于觅得一个和他们契若金兰的机会，山涛高兴，山涛的妻子韩氏更高兴，她劝丈夫把他们请到家中，好酒好菜热情款待，主要目的是想一睹真颜。阮、嵇二人来到山家，客主通宵畅谈，三人神采尽显，没想到韩氏在墙壁上钻了个洞，偷窥了一个通宵（“夜穿墉以视之，达旦忘返。”）第二天还不忘给丈夫来个总结，说丈夫的才情志趣远远不如他们两个，只是见识比他们多一点罢了。（“君才致殊不如，正当以识度相友耳。”）山涛年长，比阮籍长五岁，比嵇康大了十八岁，当然见识更多一点，妻子确实没说错。
竹林七贤聚会时间大约在曹魏嘉平年间（公元249年至254年），嘉平是废帝曹芳的第二个年号，他七岁登基，养父魏明帝曹睿给他指定了两个辅政大臣曹爽和司马懿，公元249年，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曹爽灭族，权归司马。在动荡的政治风云中，京城洛阳的名士面临着选边站队的考验。嵇康是无法选择的，因为他娶了曹丕的孙女，不可避免地被打上了曹家的烙印。于是，他决定离开京城去寻找一块世外桃源。
嵇康来到山阳（今河南焦作），一方面是山涛当时在山阳为官，另一方面是他想沿着山阳公的足迹寻觅一种新生活。山阳公不是别人，正是三十年前被曹家废掉的汉献帝刘协。刘协到了山阳后，本着不为良君便为良医的精神，用当傀儡皇帝时暗中掌握的医术服务乡民，曾经的曹皇后（曹操之女）也和丈夫一起悬壶济世，山阳公夫妇在当地赢得一片好名声。曹家废了刘家，曹家的后人又重走刘家的路，不知道这是不是宿命。
在山阳的一片竹林里，嵇康、阮籍、山涛走到了一起，嵇康的好友向秀来了，阮籍的侄儿阮咸来了，翩翩美少年王戎来了，还有一个刘伶，他闻到了酒的味道来了。
《高逸图》局部王戎、刘伶
竹林七贤中刘伶绝对是个“另类”，名士大都是美男子，可他却非常丑，据记载，“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他被史书评为魏晋三丑男（另两位是左思、庾敳）。一架鹿车载着一个人、一坛酒漫无目的地行进在乡间的小路，车上的刘伶正在喝酒，车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一个手拿锄头的小童，主人已吩咐，在哪里喝死了就把他埋在哪里。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青山处处埋酒鬼，何须马革裹尸还。饮者刘伶因酒而名，因《酒德颂》而鬼，在他的生命里，“兀然而醉，豁然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天若不爱酒，天上无酒星；地若不爱酒，地下无酒泉；人若不爱酒，人间无酒鬼。苍茫间仿佛有刘伶穿越千年的歌谣：“我很丑，可是我……”
歌声飘到一棵大树下，树下两个人正在聚精会神地打铁，一旦把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站着锻铁的是嵇康，坐着拉风箱的是向秀。嵇康光着膀子，肌肉饱满，棱角分明，汗水在日光和火光的照射下，显出铜珠般的光泽，一锤又一锤，清晰的节奏划破长空。他们在锻造什么，也许是准备送给刘伶的锄头，也许是为了服散后的挥发，也许只是为了也许。拉风的场面吸引一大群人，有一位衣着华丽、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带着一队随从也来到了树下，他注视着嵇康打铁的每一个动作，一言不发，默默地站立着。
这个远道而来的人名叫钟会。钟会出自东汉末年著名的颍川三大家族，父亲钟繇是曹魏重臣、著名书法家。钟会是钟繇老来之子，从小聪慧，但成长的路上不可避免地会没有父亲陪伴。在钟会还是文艺青年的时候，写了一篇文章《四本论》，写完后要让行家斧正，也就是把把关、掌掌眼。京城名家属嵇康，嵇康只比钟会大二三岁，两人素无交往，青涩的钟会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他带着文章来到嵇家门口，隔着围墙把文章扔进了院子里。（“钟会撰《四本论》，始毕，甚欲使嵇公一见，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
嵇康有没有看到文章，看了以后有何表态，史书上没说，树下的打铁现场是两人第一次直面，但显然，双方都已知道对面是谁。此时的钟会已不是当年的青涩小儿，他紧跟司马昭，成为司马幕僚重要的一员，此次长途跋涉就是为司马家网罗人才，看能否为其所用。
锤击声依然有节奏地回响着，钟会看了良久，不发一语，转身准备离去。这时嵇康发出声音：“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的回答是：“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两人加起来只说了二十个字，但在这二十个字后面，却是人生的立场、道路的选择。听到的都已听到了，见到的都已见到了，不必勉强，再增加任何字都是多余。
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约在公元252年，山涛升任京官离开山阳，竹林聚会也到了尾声。如果较真一下，七贤的竹林生涯只有三年，但由此产生的竹林精神却千年回荡。山涛官越做越大，步步高升之时，自然忘不了当年的林间兄弟，于是便举荐嵇康接任自己的原有官职。山涛的热情期待，等来的却是嵇康的一封《与山巨源绝交书》。
这是一封注定会流传千古的书信，人各有志，殊途同归，君子“循性而动，各附所安”，嵇康想要的是“思长林而志在丰草”，处江湖之远，“抱琴行吟弋钓草野”，为此，他不惜发出“非汤武而薄周孔”的不敬之音，向王朝的主旋律进行抨击。嵇康当然知道这种反动言论的后果，因此不惜与山涛绝交，绝交就是划清界线，今后自己越危险，山涛就越安全，山涛不被自己连累，也能有机会保护自己年幼的孩子。钟会得知此信后如获珍宝，离经叛道的白字黑字铁证如山，司马昭听从了钟会的建议，或者说他本身就对这位曹家的女婿不满，嵇康已在劫难逃了。
历史的天空下演出了最悲壮的一幕，嵇康“临刑东市，声色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他手挥五弦，目击白云，用生命为他在《琴赋》中提出的“众器之中琴德最优”作了注解，琴声“状若崇山，又象流波，浩兮汤汤，郁兮峨峨”，“远而听之，若鸾凤和鸣戏云中；迫而察之，若众葩敷荣曜春风。”一曲终了，广场上鸦雀无声。嵇康梳理一下头发，含笑告白天下：“《广陵散》于今绝矣！”
世间再无广陵散。
《高逸图》局部阮籍
阮籍回京后不愿从政，“胸中垒块，须酒浇之”，终日沉湎酒色，常常驾车独行，不管前面有没有路，有时走到山穷水尽，大哭一场，原路而回。这就叫“阮籍猖狂，穷途之哭（王勃《滕王阁序》）。”
山涛、王戎选择为司马家族服务，为西晋的短暂统一立下汗马功劳，由此高官厚禄，先后位居三公。王戎的山东琅琊家族更是人才济济，以后王导等人实现了“王与马共天下”的壮举，让东晋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由君臣共治的王朝。
刘伶依然行走在喝酒的路上，“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不知哪一块土地有幸拥抱这位酒鬼，他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时已年近八旬。
竹林七贤
《高逸图》是可以让人揣摩良久的，在那片竹林中，曾有过那样一群人在喝酒、长啸、弹琴、辩论，他们不以褒贬朝政为时尚，不以改变天下为已任，没有危言骇论，只有玄之又玄。宽松的长袍，华丽的坐毯，摇摆的麈尘，精美的如意，一切都是那么唯美。聚会结束后，他们又各奔东西，自由地选择剩下的人生。可以评价他们的优劣吗？多年以后，同在名士之列的谢安曾说，不去评价七贤的好坏是上一辈留下来的传统，这个传统还要继续下去。
那么什么是竹林标志呢，突然想到了两句话：独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一百年前先辈们拼命从西方文化中找到的东西我们本身也曾有过，只是太过遥远，以至于湮灭于历史的尘埃中了。其实，名士的传承千百年来一直没有停止过，魏晋名士在唐朝叫北门，在宋朝叫党人，在明朝叫东林，在清朝叫清流，在民国叫大师，上世纪五十年代叫右派，现在叫公知。
《高逸图》邮票小型张
《高逸图》邮票
引文出处
《资治通鉴》
《世说新语》
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
嵇康《琴赋》
刘伶《酒德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