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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今解 | 《阳羡茗壶系》明 · 周高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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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今解

GUJIJINJIE

一直以来,几本紫砂古籍都耳熟能详,《阳羡茗壶系》、《阳羡名陶录》、《茗壶图录》等,大多只闻书名或零星见到只言片语,各方面资料又少之又少。

忽而起意,将这几本紫砂古籍翻找出来,原文和相关图片资料,加上释文一并奉上,以供同好研究参考。

「阳羡茗壶系」


古籍信息

———ZISHAYISHU———

周高起(1596-1645)

字伯高,江苏江阴人。

邑诸生,博闻强识,工古文词。清兵至时,不屈而死。

日常爱好收藏、书法和品茶论道。




闵鲁生,名贤,制仿诸家,渐入佳境,人颇醇谨。见传器则虚心企拟,不惮改为,伎也进乎道矣。


陈光甫,仿供春、时大为入室。天夺其能。蚤眚(sheng)一目,相视口的,不极端致,然经其手摹,亦具体而微矣。

译文:

闵鲁生,名贤。临摹仿制各位名家的作品,渐人佳境,为人颇为醇厚严谨。

见到传世的紫砂器就虚心学习,企望能够与之相比,不怕改动,技艺也达到超凡入道的境界。


陈光甫,从仿制供春、时大彬所做紫砂壶式开始登堂入室。老天爷想夺走他的才能,一只眼睛长了白翳(白内障)。看他的壶口壶纽,不是特别端正,然而他经手临摹的作品,还是细致人微的。


神品
陈仲美,婺源人,初造瓷于景德镇。以业之者,多不足。成其名,弃之而来。好配壶土,意造诸玩,如香盒、花杯、狻猊炉、辟邪、镇纸,重锼(sou)叠刻,细极鬼工,壶象花果,缀以草虫,或龙戏海涛,伸爪出目,至塑大士像,庄严慈悯,神采欲生,璎珞花蔓,不可思议。智兼龙眠、道子。心思殚竭,以夭天年。

沈君用,名士良,踵仲美之智,而妍巧悉敌。壶式上接欧正春一派,至尚象诸物,制为器用。不尚正方圆,而笋缝不苟丝发。配土之妙,色象天错,金石同坚,自幼知名。人呼之日沈多梳。宜兴垂髫之称。巧殚厥心,亦以甲申四月夭。

译文:

陈仲美,婺源人。初开始在景德镇造瓷器,景德镇做瓷器的从业者太多了,不易成名,放弃做瓷来到宜兴。喜欢调配紫砂泥,凭想象力创作各种文玩器物,如香盒、花杯、狻猊炉、辟邪镇纸。重视镂空叠刻,细致得如鬼斧神工一般,壶式模仿瓜果,点缀草虫,或是龙戏海涛纹,伸爪怒目。

至于他塑造的观世音大士像,庄严慈悲,神采如生,璎珞花蔓,不可思议。兼备龙眠(宋代画家李公麟)、吴道子(唐朝画家)的才智,心思殚精竭虑,以至于早夭天年。

沈君用,名士良,接有陈仲美的才智,美丽精巧都可以与之匹敌。壶式上接欧正春一派之风,喜欢模仿各种物品,制作成紫砂器。不崇尚规正方圆的壶式。
榫卯严丝合缝,丝发不差。调配的紫砂土的精妙,色泽如同天成,坚若金石。自幼出名。人们叫他“沈多梳”,“多梳”是当时宜兴对幼儿的昵称。最终殚精竭虑,也在甲申年(1644年)四月去世。


陈仲美·天鸡壶


陈仲美·兽形紫砂盒


陈仲美·凤首题眼壶


别派

诸人见汪大心叶语附记中。休宁人,安体兹,号古灵。

邵盖、周后溪、邵二孙,并万历间人。

陈俊卿,亦时大彬弟子。


周季山、陈和之、陈挺生、承云从、沈君盛,善仿友泉、君用。并天启崇祯间人。

陈辰,字共之,工镌壶款,近人多假手焉,亦陶家之中书君也。

镌壶款识,即时大彬初倩能书者落墨,用竹刀画之,或以印记,后竟运刀成字,书法闲雅,在《黄庭》、《乐毅》贴间,人不能仿。赏鉴家用以为别。次则李仲芳,亦合书法。若李茂林,朱书号记而已。仲芳亦代时大彬刻款,手法自逊。规仿名壶曰临,比于书画家入门时。

陶肆谣曰:壶家妙手称三大。谓时大彬、李大仲芳、徐大友泉也。予为转一语曰:明代良陶让一时,独尊大彬,固自匪佞。

相传壶土初出用时,先有异僧经行村落,日呼曰:卖富贵土,人群嗤之。僧曰贵不要买,买富何如。因引村叟,指山中产土之穴去。及发之,果备五色,烂若披锦。

译文:

这些人是在汪大心写的(明万历年间陶瓷研究家)《叶语附记》中见到的,休宁人,宇体兹,号古灵。


邵盖、周后溪、邵二孙,都是明万历年间人。


陈俊卿,也是时大彬的弟子。


周季山、陈和之、陈挺生、承云从。沈君盛,善于仿制徐友泉、沈君用的壶式。都是天启、崇祯年间的人。


陈辰,宇共之,擅长镌刻壶款。当时的人多请他假手刻款,也是紫砂陶家中的书法家。

紫砂壶上镌刻款识,时大彬起初让人落墨写好,再用竹刀刻画,或者用印章标记,后来竟能直接运刀刻字,书法娴雅,有《黄庭》、《乐毅》的帖意,别人模仿不来,赏鉴家用用这个来甄别真假。其次是李仲芳,也会书法。像李茂林,会用朱砂书写做记号而已。李仲芳也帮时大彬代劳刻款,手法逊色于时大彬。
规范的仿制名壶叫“临”,如同书画家入门时临摹一样。


紫砂市场里传说:“壶家妙手称三大”,谓之时大彬、李仲芳、徐友泉三人。我加上一句:“明代良陶让一时。”独尊时大彬,不是我自己的匪妄之言。

相传紫砂土初开始用时,先有怪异僧人,经行过村落时,每天大呼叫喊:“卖富贵土!”人们都嗤之以鼻讥笑他,僧说:“不想买贵,买富如何?”因而引领着村中老叟,指着山中产紫砂土的洞穴。去了那里发掘开来,果然兼备五色,颜色像锦缎一样绚烂。


时大彬画像


时大彬·如意壶


时大彬·圈钮壶


李仲芳·四方葵帽壶


徐秀棠·始陶异僧


嫩泥,出赵庄山,以和一切色,上乃黏脂可筑,盖陶壶之丞弼也。

石黄泥,出赵庄山,即未触风日之石骨也。陶之乃变朱砂色。

天青泥,出蠡墅,陶之变黯肝色。又其夹支,有梨皮泥,陶现梨冻色;淡红泥,陶现松花色、浅黄泥陶现豆碧色、密口泥陶现轻赭色、梨皮和白砂陶现淡墨色。山灵腠(cou)络陶冶变化尚露种种光怪云。

译文:

嫩泥,出自赵庄山,可以调和一切色土,有黏性利于制陶。是辅助陶壶的材料。

[注:嫩泥是制作粗陶器的原料,不适用于紫砂壶]。


石黄泥,出自赵庄山,即没有经过风吹日晒的石骨,成陶后变成朱砂色


天青泥,出自螽墅,成陶后变成黯肝色。天青泥矿的夹支,有梨皮泥,成陶后现梨冻色;淡红泥,成陶后现松花色;浅黄泥,成陶后现豆碧色;密口泥,成陶后呈轻赭色;梨皮和白砂,成陶后呈现淡墨色。
紫砂的脉络纹路,成陶中的变化尚且有很多光怪陆离的颜色。

[注:此处的紫砂泥多以矿料的颜色命名,而非成品的颜色。]


嫩泥


石黄泥

杨凤年·天青泥风卷葵

老泥,出团山,陶则白砂星星,按若珠琲,以天青、石黄和之,成浅深古色。

白泥,出大潮山,陶瓶盎缸缶用之,此山未经发用,载自吾乡白石山。江阴秦望山之东北支峰。

出土诸山,其穴往往善徙。有素产于此,忽又他穴得之者,实山灵有以司之,然皆深入数十丈乃得。

造壶之家,各穴门外一方地,取色土筛捣部署讫,弇(yan)窖其中,名曰养土。

取用配合,各有心法。秘不相授,壶成幽之,以候极燥,乃以陶瓮庋(gui)五六器,封闭不隙,始鲜欠裂射油之患。

过火则老,老不美观,欠火则稚稚沙土气。若窑有变相,匪夷所思。倾汤贮茶,云霞绮闪,直是神之所为,亿千或一见耳。

译文:

老泥,出自团山,成陶后则出现星星点点的白砂,仿若珠串一般,以天青泥和石黄泥混合,成陶后浅深古色。

白泥,出自大潮山,是制作陶瓶、陶盆、陶缸时用的。此山还没有开发利用,有记载是来自我故乡的白石山。江阴秦望山东北支峰。


出产紫砂土的各个山头,其中的矿穴往往会迁移。有的紫砂土素来产于这个矿穴,忽然又在其他穴坑中得到。

[注:紫砂泥多夹层,时断时续,所以如此]。

实则有山灵专司掌管,然而紫砂土皆要深人数十丈才能挖得到。


造壶的人家,都在矿穴门外整理出一方地,取出色土过筛、捣碎处理完成,遮蔽窖藏,名曰“养土”。

紫砂土的取用、配合,都各有心法。秘不传授,紫砂壶做好之后放在幽暗之处,等候干燥。放进陶瓮里的架子上,放五六个紫砂器,封闭起来,不留缝隙,这样以后就鲜有开裂、滴釉的问题了。

烧的过火了就老了,不美观,欠火则有稚嫩的沙土气。若窑中有变相,就是烧出匪夷所思的效果。倾汤喝茶之时,像云霞绮丽闪耀,如向壶中倾倒茶汤时会看到云霞闪耀,简直是神仙所为一般。但这种情况在成千上亿个壶中或许才能一见。

陶穴环蜀山,山原名独,东坡先生乞居阳羡时,以似蜀中风景,改名此山也,祠祀先生于山椒,陶烟飞染,祠宇尽墨,按《尔雅·释山》云,独者蜀。则先生之锐改厥名,不徙桑梓殷怀,抑亦考古自喜云尔。

壶供真茶,正在新泉活火,旋瀹(yue)旋啜,以尽色香味之蕴,故壶宜小不宜大,宜浅不宜深,壶盖宜盎不宜砥,汤力茗香,俾得团结氤氲。宜倾渴即涤,去厥渟滓,乃俗夫强作解事,谓时壶质地紧洁,注茶越宿暑月不馊,不知越数刻而茶败矣,安俟越宿哉。况真茶如蓴(chun)脂,采即宜羹,如笋味触风随劣,悠悠之论,俗不可医。

译文:

出产紫砂泥的矿穴,环绕着蜀山周围,蜀山原名“独”,苏东坡先生乞居宜兴之时,因为独山像川蜀的风景,所以把这座山的名字改了。在蜀山顶有祭祀苏东坡先生的祠堂,烧陶窑的烟整日飞染,把祠堂都熏的尽是墨色。按照《尔雅·释山》中说,独就是蜀。那先生这么急切的改山名,不仅是因为思乡情切,也是考证古籍兀自欢喜吧。

紫砂壶能否泡出本真的茶,正是在新泉活火,一边煮水一边饮茶,尽得色香味之蕴,所以壶宜小不宜大,宜浅不宜深,壶盖应该拱起而不要平,茶汤茗香,相互氤氲融合。

喝茶后应该立即倾倒茶叶把壶洗涤干净,倒掉茶叶渣滓。

有些凡夫俗子强作解释,说紫砂壶质地紧洁,茶夏天过一天也不会馊。
这些人却不知道茶过几刻钟就坏了,怎么能过夜。
好茶像莼脂菜一样,采下来就应该立即烧制,又像竹笋一样,一接触到风味道就坏了。
悠悠之论,俗不可医。


壶入用久,涤拭日加,自发闇(an)然之光,入手可鉴,此为书房雅供。若腻滓斕斑,油光烁烁,是曰和尚光,最为贱相。每见好事家藏列,颇多名制,而爱护垢染,舒袖摩挲,惟恐拭去,日:吾以宝其旧色尔。不知西子蒙不洁,堪充下陈否耶,以注真茶,是藐姑射山之神人。烟瘴地面矣,岂不舛哉。

译文:

紫砂壶用久了,洗涤擦拭的次数日益增加,紫砂壶会自发黯然之光,入手能照镜子,此为书房雅供。若是沾染油渍斑点这叫“和尚光”,最为贱相。每每见到好事者家藏陈列的壶,颇多为名家制作,而爱护污垢,用衣袖摩挲,惟恐把污垢拭去,说是:“我把它的古旧的色泽当作宝贝。”不知道西施如果不爱干净,还能够被充入后宫吗?用这样的壶泡好茶,如同把美女丢到了烟瘴之地,岂不是大不幸吗!

[注:姑射神人,出自《庄子·逍遥游》,意思是原指姑射山的得道真人。后泛指美貌女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