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有一次,他来店,因谈话时间过长,已到中饭时候,我给他准备便饭,边吃边谈。当时,自石老人已年过古稀,来去多有人陪不方便。后来,我就主动去他家送刻刀。他住在西单跨车15号,一个整齐的三合院。北上房是他的画室。面室布置得很简朴,有一个大画案,一张八仙桌,两把官帽椅子。我每次来他都是热情地迎送,有时还留我吃饭。
由于我为刘淑度女士和白石老人做了不少满意的刻刀,他们师生也送给我一些可资纪念的礼品。1932年刘淑度特意给我刻了一枚寿山石名印送来。在印的侧面刻下:“张君善制刀,刻石如泥,不亚昆吴(应为“吾”)。乃用君家刀为刻名印。”这两句话,说明艺术家喜爱工具的心情。这枚名印,我至今一直保存着。
1934年,白石老人送我一副亲笔书写的对联,写的是:“我有钳锤成利器,君由雕刻出神工。”上款是:“凤鸣兄惠存”,下款署名“白石”。这对我这个普通的铁匠,真是莫大的鼓舞。稍后他又送我三幅亲笔画。一幅是写意画螃蟹,一幅是工笔画蜻蜓,还有一幅是工笔画蝈蝈和白菜。螃蟹腿上的绒毛都可看到,透过蜻蜓的翅膀,可以看到蜻蜓细小的脚,碧绿的蝈蝈爬在大白菜上,形态逼真。我接受这珍贵礼品后,特意把这三幅画请专门裱画的新华街玉池山房裱画铺加工裱糊,为这三幅画增色不少。那时花高价买齐老的画、篆刻,都不容易。而齐老却一次送我三幅画,这是多么深的情意呀!我们多见过他的写意画,很少见到他的工笔画。这三幅画和对联,可以说是瑰宝。但不幸的是在……中,都被我忍痛“处理”掉了。
有一次,我在白石老人家里吃完饭,一边喝茶,一边闲谈,他对我说:“你是一个匠人,在手艺上有如此深邃的研究,是很不容易的。我也是一个匠人,早年在南方做木工,深知匠人手艺不可小视,所以我看重你在这方面的可贵之处。”这段谈话,说出了一个成名的艺术家对我的鼓励和期望。
还有一件很感人的事。那是1933年,白石老人正在北平艺术专科学校(中央美术学院前身,校址在西单西京畿道)教书。我去学校给他送刻刀,恰巧他正在讲课,门房工友把我的名片递进后,白石老人连说:“快请,快请!”转身在黑板上大字板书:“如欲刻好金石,张顺兴刻刀为最理想之工具,现在张师傅即到。”课堂里的学生都惊奇地瞧着窗外。他热情地把我叫进课堂,与同学们见面。这虽然是件小事,但说明了他对我们刻刀匠的尊重和情谊。
约在1936年,白石老人回南方之前,特意为我店的牌匾书写了“顺兴刻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并题了“予居京华廿年,喜用张顺兴之刻刀,越明年将南归,书此赠之”一行小字。
一代名人同匠人交朋友的事过去曾有过,但像白石老人和刘淑度女士对我的爱护和帮助,是很少见的。1981年我忽然接到由“锋利刀厂”转来的一封信。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凤鸣同志:快五十年不见了,前于晚报得知消息,曾函编辑同志们询问,尚未得复。载近况,知早在一九七四年退休。未知老店字号是否尚在?若有,在何处?今请锋利刀子厂转致。见信希(告)知通讯地址!
专此,顺致
敬礼
刘淑度
一九八一年五月三十日
淑度于(一九)四一年出京,五八年退休回来,曾托人访问,未打听着。出京前曾向令堂老人家及嫂夫人道辞,倏已四十余年。“老张顺兴”店为我精制之刻刀至今五十多年了,仍在手下,仍在工作着,我八十多岁了。
除齐白石、刘淑度外,很多名金石家、木刻家也都找我定制刻刀,同我有往来。
抗战时期,琉璃厂的“师古斋”著名刻瓷家朱友麟,用的刻瓷钻子国内没有,要花高价买外国货。国外的钻子,不仅价钱昂贵,而且有时脱销。朱友麟听说张顺兴刻刀铺为金石家解决了刻刀的锛刃、卷刃的问题后,心中很高兴。他亲自登门,请我们帮他研制刻瓷钻子。制刻刀与制刻瓷钻子大不一样。刻瓷的艺人刻瓷时,先用沙土把瓷器虚空处填实,再画上图样,放在一个绒棉垫上垫固。用一个小瑯头,一个粗细形同圆珠笔心、顶端是四方钝尖的钻子,轻轻慢慢地钻刻。因为当时我们既没有制钻子的好钢材,又不掌握制这种刻瓷钻子的技术,所以感到没有把握。但是朱友麟一再相求,我只好答应试试看。朱友麟走后,我就同我父亲商量办法。要制作刻瓷钻子,首先也要解决原料向题。这种钢材到什么地方去买?
无是老办法,去破烂市、废铁铺找。宜武门、德胜门、崇文门的破烂市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合适的钢材。最后还是在茶食胡同废铁铺,买了些美国和英国的旧钢锉回来。经过试验,发现这旧钢锉是一种好钢材,可以制作刻瓷钻子。第二个问题是制作。当时我们既没有化验设备,也不掌握现代的热处理技术。只能是把钢材蘸火后,断开,凭肉眼观察颗粒的大小、密度及颜色深浅,来断定硬度是否合适。因此,就得不怕麻烦,进行蘸火试验。我们蘸一次火,试刻一次瓷壶。最后终于掌握了合适的火候,制出了硬度合适的刻瓷钻子。朱友麟等人试刻后,很满意地说;“我们能用上中国自己生产的钻子,再不用求外国人了;你们的钻子价钱便宜又好使。”
据著名木刻家郑野夫写的《木刻手册》记载:“木刻从日本回娘家了。”我国是木刻的老家,但后来传入日本,在日本发展起来。后来,日本的反手刻法,又传入我国。
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是重视木刻教学的。据悉该校就是学习日本的刻法,木刻在我国发展起来了。我开始为该校制木刻刀,事先了解他们的刀法和使用木料的软硬。试制时,先在一块梨木板上进行一次一次的试验。最后才制成一种薄刀口的木刻刀。由于我们制作的刻刀,刀口内外角度合适,所以,木刻家们一致反映,刻竖丝不起毛,刻横丝不带刺。并且锋利耐用。
抗战胜利后,全国著名的木刻家李桦、刘砚、郑野夫等都用我们的木刻刀。当时,郑野夫在温州有个刻印厂,在上海有个木刻厂。但他不用南方刻刀,却远道寄钱订我们的货。就是在那1947年至1948年解放战争期间,南北铁路中断,他还要我们的货。有一次铁路无法运货,便从海上给他发货。不料,货轮在塘沽被炸沉,刻刀沉入海中,但郑野夫照样汇钱付款。
“刻刀张”在我经管时期,又有了发展。打磨厂96号(旧门牌)七八间房子的小院都是我们的。从业人员增加到八九人。这时,我们不仅制作金石刻刀、刻瓷钻子、木刻刀,而且还制作橡皮刻刀、锌板刻刀、铅笔刻刀、竹刻刀等。不仅生产刻刀,而且生产石膏雕塑刀、钉书锥子、裱糊刀、拣字镊子、油画调色刀等。
刻刀张第四代
解放后,党和人民政府特别重视我国的各种文化艺术的发展,金石篆刻、木刻等和其他文化艺术一样,在党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指引下,得到了新的发展。我们张顺兴刻刀铺,除老顾客外,又迎来了新从延安老区来的著名木刻家古元同志。
1956年,张顺兴刻刀铺在社会主义改造的热潮中,走上了公私合营道路。1958年,我们同肉市里的生茂广杓铺、兴茂广杓铺等合并,取名北京广杓厂,迁厂到顺义。后又改名叫北京五金工具厂。1963年,北京人民政府作出了恢复名牌产品的指示。我们张顺兴刻刀铺又在崇文门外大街路西,挂出了“张顺兴刻刀门市部”的牌子。但到了1966年……,这个门市部被迫撤销,并入到永定门外锋利刀厂了。1976年……后,刻刀生产又发展起来。
目前,锋利刀厂专门生产刻刀的就有两个车间。我虽然已经退休,我的子辈没有再干刻刀行业,但我的师弟郑宝玉、李玉林、郑全,同我的徒弟石玉泉等,却仍从事刻刀生产。现在有些生产工序,已摆脱了过去落后的生产方式,开始使用半机械化工具生产了。各种刻刀的产量大大增加,不仅满足国内市场,而且还能大量出口。一些青年人,继承了刻刀张的事业,不仅掌程了各种刻刀的生产技术,有的还成了生产能手,这些人,应该说是“刻刀张第四代”。
现而今书画事业蒸蒸日上,相信这门古老的技艺可以越来越好,越来越昌盛!





